【瑞凯】你自凛冬去,我往深夏来

荼郁学姐:

*解禁


*看得开心










文/荼郁










Part.01小王子与小狐狸最初的事情 











这是个长故事。


很久以后凯莉小姐戴着婚戒跟自家先生窝在沙发里共同回忆两人一起走过的四分之一人生时,总会拍拍胸口感叹好在我当年还算有魄力,不然你这笨蛋木头上哪去找本小姐这么人见人爱的姑娘,而她先生也只能偏过好看的侧脸无可奈何答应一声,放下报纸顺手把媳妇儿整个捞进怀里当自加热暖手宝兼大型抱枕,银灰色发丝扫过她的脖颈,耳边是恋人安静的呼吸声,羽毛撩拨那样让人心动得很。 


“说的也不算错。” 


凯莉小姐小时候完全没预料到格瑞这讨厌鬼会成为她未来的枕边人。彼时小小的她刚被母亲像垃圾一样随便丢到老城区的一座私人房产中,和一堆签好字的支票还有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一起过活。老城自有老城的好处,天空明净温凉,空气中漂浮着甜豆浆混合蔷薇花瓣的香气,房子老旧的刚刚好,不会夺人眼球也不会招致厌烦。


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很早就明白自己并不是上帝送给母亲的安琪儿,她的存在对于一心想跻身上流社会的母亲来说是个理所应当的负担,所以她得学会自己爱自己。十岁的女孩是只狡猾又孤独的小狐狸。她讨厌那个女人,但又极度渴望变成她,受人追捧,被人喜爱,是不会被欺负的强者,所以她努力学习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包括完美地伪装自己和自私自利的精明头脑,她都有。凯莉乖乖接受了这看上去并不合理的安排,小小的姑娘踮着脚放下书包,又欢天喜地跑到窗前去看盛放的花朵,直到女人满意离开。


凯莉趴在窗前看着汽车绝尘而去,然后低下头,掌心密密麻麻全是玫瑰花茎划出的小刺,疼极了。 






* 


有家人近来迁居隔壁,凯莉背着老管家在外面疯够了闹够了便托着腮坐在窗台前佯装淑女,冲亮着温暖灯光的对家瞥一眼,然后再瞥一眼。透过玻璃能看到笑逐颜开的温柔女子,忙碌的不常在家的医生丈夫与那个总是待在卧室里安安静静翻着书本,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子。这片古老街区的规划极为不合理,两栋房屋近的几乎完全靠在一起,她只消翻过那道堪堪起阻挡作用的铁栏杆就能在男孩卧室外的小阳台上轻松着陆。


千篇一律的无聊家庭。 小姑娘这么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孩子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抱有好奇和隐隐约约的敌意。也不是没有对视过,她跟那个男孩子,隔着两扇玻璃和一道铁栏杆,目光在空中砰的一声撞出刺啦刺啦的小火花。通常是对面的男孩子迅速瞧她一眼又迅速别过头,而凯莉回应一个挑衅表情,继续托着腮看着男孩刻意避开的模糊侧脸发呆,他害羞了吗?她不觉得那是害羞。他能陪她玩儿吗?他看起来少言寡语的像快木头,如果她扮鬼吓他一跳,他会哭吗? 


这里甚至没有几户常驻人口,凯莉能见到同龄人的机会自然小,因此到对家去冒险一番便成了比佯装乖巧讨大人欢喜还要重要的事情,这个提案在小姑娘脑海中兜兜转转很长时间。直到有天趁着老管家不在,凯莉噔噔蹬爬上阳台,看着面前有她一人那么高的铁栏杆毫不犹豫地双手一撑再一跳—— 


着陆失败,她整个人从已经生锈的铁栏杆上滚落到对家的阳台上,继而重重砸在摆满花朵的地面上,带倒一群精致的瓷花盆,砰一声响。当时格瑞的母亲先围着围裙匆匆跑上来,后面紧跟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少年,凯莉发誓,在她人生初几年的岁月中还从未见过像格瑞这么好看的男孩子,五官精致似橱窗中摆放的昂贵人偶,唇瓣上绽开蔷薇花苞那样的浅粉。他的皮肤白皙到透明,发丝细细软软是砂糖样的银灰色,好像碰一下就会轻轻化掉,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像位从北地雪国来的小王子,戒备地打量着她。


“痛痛痛呜呜呜呜呜呜......” 


良久,小魔女才很没出息地哭了出来,格瑞的母亲当下慌了神儿,急忙把粉粉嫩嫩的小团子抱起来哄哄哄,小小的少年皱眉站在一旁,对入侵者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很是不满。 


这是他们第一次打照面。 






“再不跟上,饭就要凉了。”


“哦。” 


凯莉还是没有跟格瑞说上几句话,格瑞的母亲很喜欢这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可爱小姑娘,经常塞给她糖果点心之类的小玩意儿。她也经常打发格瑞来喊凯莉一起吃晚饭,时间久了两个孩子也混了个脸熟。 可这并不代表格瑞喜欢她,格瑞从来不翻栏杆,他只会规规矩矩绕到凯莉家门口,很有礼貌地轻轻叩三下门,等着她从二楼下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男孩子抿着嘴唇的不耐烦样子让小姑娘有一种被冒犯的不快。


“看得出你讨厌本小姐。”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凯莉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格瑞率先开口,格瑞没应声,凯莉感觉他好像白了她一眼,这种被忽视的不屑让她更加气急败坏。


“幼稚。”


两个互看不顺眼的孩子偷偷在格瑞家屋后的草坪上打了一架,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单方面招惹对方,格瑞只是面无表情地躲,偶尔用手堪堪挡一下,甚至在凯莉快要跌倒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真讨厌。” 


她灰头土脸躺在草地上,恶狠狠地瞪着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的,干干净净的男孩。


“彼此。” 


格瑞把她拉起来再帮她拍去身上的尘土,而坐上饭桌的小姑娘依然生着闷气,一连夹走了他面前的好几道菜。 






老管家说今夜会有大暴雨,到了傍晚果然应验,先是天色混混沌沌,然后一声大过一声的雷鸣就轰隆隆响了起来,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该死的......” 


凯莉蜷缩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睡不着,根本没用,她最怕打雷,怕到即使是她身边站着的是最讨厌的母亲,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扑到对方怀里再紧紧捂住耳朵。老管家外出办事,没人来救她,外面轰隆隆的雷声和一道赛过一道亮的闪电像童话里即将倾巢而出的怪物,她一个人发着抖,不敢动。


格瑞,去找格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但貌似现在可以依赖的只有这个与她相看两厌的同龄人了。小姑娘跌跌撞撞跑到二楼,忍受着快要将人逼疯的恐惧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她又翻过了那道栏杆,还算稳当地落在格瑞的卧室前,玻璃门的那边便是格瑞的房间,她清楚地看到屋中的暖黄色灯光和穿着睡衣坐在床上专注读书的男孩子,那边的世界与她自己的容身之所相比是多么温暖安全啊,而这正是凯莉所需要的。 她伸出手急切地去敲玻璃,当当当的声音让男孩子抬起头,格瑞的眸中一瞬间闪过惊讶,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跳下床站在门那边看着她,小姑娘此时屈辱极了,她感觉自己就像只落魄的小动物那样跑到敌人的洞穴中寻求庇护。


他会笑话她吗?还是压根就不会理睬她,像母亲一样,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 但格瑞最终还是打开门把她拉了进来,几乎同时,大雨倾盆而下。 


“......有事吗?” 


他把书本很用心地合好,抱着手臂看她,小姑娘低着头咬着牙,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开了口。


“......你,别,别看书了,来,来陪本小姐一起玩怎么样?” 


怎么可能说是因为恐惧来寻求庇护啊!凯莉心想,这也许是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借口了。格瑞看了她片刻,又转头看了外面下着暴雨的天空片刻,良久他开口,声音像刚破开的碎冰凌,一粒粒叮叮当当砸到她心底。


“你在害怕。” 


“本小姐什么都不怕!” 


被看穿了心思的小姑娘恼羞成怒地大声反驳,格瑞不再说什么,重新坐回床上。


“过来。” 


他拍拍床铺空出来的另一边,对她做了个算是邀请的手势。到底是畏惧,凯莉没多加思考便爬了上去,努力把自己裹入温暖的厚棉被中。她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格瑞已经把灯关掉了,接着一双手伸过来,慢慢把她整个揽入怀里,动作很笨拙也很温柔,小心翼翼的,她能闻到男孩子身上甜甜淡淡的牛奶味道,令人放松的香气,她并不讨厌。 


“这样,好点了吗?” 


男孩子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好像哄小猫崽那样,在凯莉耳边轻轻呵出热气,格瑞的声音总是平平静静,鲜少有情绪波动,但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凯莉知道他很讨厌她,但她也不明白格瑞为什么要将被子和床让给她,也许是同情,也许不为什么。


“……还好。” 


小姑娘把脸埋在头发里,的确有效,外面的雷雨声已经渐渐听不见了。 “睡吧。” 格瑞说完这句话便很自然地闭上了眼睛,好像过了一小会儿就睡着了,环抱着凯莉的姿势不变。凯莉在一片黑暗中用手掌去覆盖他长长的睫毛,感受着黑蝴蝶在掌心轻轻颤抖翅膀,小少年无意识地砸砸嘴,把凯莉又抱的紧了点儿。他的睡相安稳得很,就像之前母亲给她买的兔宝宝,非常温顺的样子,在她耳旁温柔安静地深眠,可是最后那只兔宝宝死掉了,她把它埋掉,之后发誓不再为任何东西掉眼泪。


和解达成。


“不许比本小姐先睡着。” 


凯莉把脑袋抵在他温暖的脖颈处,淡淡的牛奶气味让她昏昏欲睡,女孩子在黑暗中闭上眼,为自己可以睡的如此安稳而悄悄惊讶。


 “晚安,格瑞。” 










Part.02她是糖霜人,他是幼稚鬼 








“别拿他来压我,雷狮,本小姐对那种无趣的优等生提不起兴趣。” 


彼时凯莉翘着二郎腿坐在看台最顶端,对身旁盟友的出言不逊做着不咸不淡的回击,十八岁的少女出落成不亚于夫人的精致模样,笔直的被丝袜包裹的小腿和细细的藏在校服裙摆中的柔韧腰肢,黑发长而润泽光滑,蔚蓝眸子漫不经心一笑便会流淌出蜂蜜似的暖光。她成绩还不算差,哄门卫骗老师三教九流轻松应对,她嘴角含笑八面玲珑,跟每个女孩子都有说不完的话题并潜移默化赢得所有男孩的尊重和爱慕,真是完全让人讨厌不起来的DramaQueen。


“所谓的天之骄子,本小姐可从来看不上眼。” 


可她是个坏姑娘,坏透了,规规矩矩的校服左衣兜别着美工刀右衣兜装着铁圆规,不良少女这名头的确不太配她,凯莉既不抽烟也不喝酒甚至耳洞都老老实实不打——这些愚人的把戏只会破坏她精心塑造的无害外壳。她当然喜欢兴风作浪,在校外暗角跟着雷狮他们打打群架,一边胡乱包扎起血迹斑斑的一道道伤口再继续把闪着寒光的刀子挥向下一个对手。回到学校则继续戴起面具做大家的好女孩。有校长儿子当盟友还害怕什么,凯莉便打架更频繁玩儿的更疯。


 “对着我玩儿那一套只会显出你的愚蠢,小魔女。”


 雷狮漫不经心应着声,偏过头看她。这家伙生了一副人神共愤的好皮相,骨子里却是个混世魔王。他是天生的万人迷,周身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狂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叫嚣逼迫着所有妄图接近他的人乖乖屈服屈服再屈服。他们两人实在过于相像,这也是凯莉心甘情愿跟着雷狮到处瞎胡闹的原因,冰冷荒原上嗅着血腥气寻到一起的两只野兽,第一眼认定同类,第二眼结定盟约。 


“你的罗密欧来了,不去欢迎吗?” 


少年把下巴一扬,凯莉低头。格瑞静静站在看台最底下,仰起头看她,有那么一瞬两人目光交汇。她看见格瑞蹙着眉,表情淡淡漠漠,就好像她是块没融化的结晶体,突兀地摆在太阳底下,散射的光芒刺伤了他的眼睛一样。


这倒是真的,两人进入高中以来便鲜少接触,即使同在一个班级位置也是教室的对角线,天涯海角,远得很。格瑞下课伏在课桌上安静做题,凯莉佯称生病逃课出去玩,远远避开他,就连日常交流也一概抹杀,十七岁的少女不仁不义,见了发小绕道便走,或者干脆像陌路人一般跟别人谈笑风生,连个致意的眼神都不肯施舍。


没人知道千古一遇的天才校草会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女孩子们只顾聚在树荫底下叽叽喳喳地谈论格瑞,谈论他越发沉静的紫灰色眸子,干净的衬衫领口不经意露出的锁骨,精致的面容和少言寡语的冷淡性子和拿到手软的各种奖项,偶尔打篮球的样子,安静做题的样子,上颁奖台做全校发言时的样子,讨论他到底会喜欢怎样的女孩。凯莉从来不参与这样的交流,她每次都沉默着躲到一旁,仿佛她们在讨论的是个潘多拉魔盒,一打开就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原因是什么?也许是逐渐长大的女孩子懂得了什么叫自卑与不甘,与格瑞闪闪发光的幸福人生比起来,她所拼尽全力攥住的只不过是一把碎玻璃渣,把手掌心划得生疼,还要强颜欢笑继续表演下去,她就是这样,急于跟过去有些懦弱的,靠着夫人脸色过活的旧日子告别。凯莉有时会看着最前排格瑞的背影发呆,十七岁的少年优秀内敛,他没有同桌,跟她一样一人独坐。他不常笑,和同班同学的日常交流也总是哦啊嗯三字带过,有时凯莉会觉得格瑞的世界不过是以积木般高高摞起的一本又一本习题为城墙,他一个人倔强地躲藏在里面,执起闪着金属锐利光芒的旧钢笔与喧嚣殊死抵抗。


格瑞知道凯莉一直在躲他,便识相地不再与她过多接触,即使偶尔视线对上了也很快垂下睫毛别过头去,一副疑似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可是每当傍晚少女独自一人游荡在放学回家小路上时,凯莉低头去看脚下的影子,除了自己的,斜后方很快又会多出一个。不远不近,孤独又沉默,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天知道格瑞是怎么赶上来的。他们从没说过话,格瑞默默走在她身后,两人像追逐夕阳的落魄旅人踏上永远走不完的归途。


“什么时候校长少爷也和女孩子一样八卦了。” 


看台下的格瑞转身走远,凯莉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的背影,她把嘲弄的目光投向一旁看热闹样的雷狮,至少在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面前要骄傲一点。少年把可乐递给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变。 


“那我去找他干一架怎么样,找那位优等生。” 


“随你。” 


女孩子接过易拉罐狠狠灌了一口,雷狮那种眼神太令她烦躁了,凯莉想打人,打出很多伤口的那种。 






* 


新学年开始,凯莉的班级换了个新班主任,是个温和的年轻人,高高的个子,总是捧着印着星星的马克杯喝茶批作业,没什么特别。对他凯莉算不上讨厌,也绝对不算喜欢。成年人的面容在她眼里总是模糊,并且无一例外地打上了各种负面标签。她把玩着手里的笔,看着讲台上分配新座次的老师昏昏欲睡。只要继续装出人畜无害的好学生模样再哀求几句,他应该也会像之前那些老师一样默许,默许她用各种无伤大雅的小理由旷课早退,继续过着百无聊赖的日子——


“到前边来和格瑞同学同桌吧,凯莉,总是坐在教室角落里会近视的。”


一句话掐死她所有幻想,一向精明的少女破天荒摆出个被吓坏的呆愣表情,凯莉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去看讲台上面带微笑的青年,她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很蠢也很狼狈,就和坐在最前排同样一脸震惊的格瑞一样。


 两颗小行星相撞会怎样?


“抱歉,丹尼尔老师,我反对。” 






凯莉跷掉一节晚自习,跑到办公室去当面和他交涉,她可没曾想这年轻老师表面看上去和蔼可亲结果弯弯道道多的堪比三十六计,她最后没辙,干脆直接耍起了无赖。


 “我说了不会跟他坐在一起,您看着办。” 


女孩子脸上的笑容隐隐约约带着点挑衅意味,年轻人一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种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的凯莉暗自发慌。 


又是这样,雷狮那家伙也是,这人也是,只要是涉及到与格瑞有关的事情,总会出现这种眼神,它们盯着她,像利刃一样刺破她的心脏,把她埋在心里的那些那些自卑和黑暗,委屈和不甘,还有若有似无的嫉妒与憧憬血淋淋地挑开给人看,她感觉自己无处遁形。


 “虽然有点突兀,但凯莉同学,我想问问你的梦想。”


他突然开口,语气中那种温和的态度弥散殆尽,年轻人支起双手坐在椅子中盯着她,凯莉甚至觉得他镜片后面隐藏着某些尖锐的要命的东西,一种时时能将人逼至绝境的东西,他在编织一个陷阱,逼着她别无选择地一脚踏空。 


凯莉开始调动自己的表演才能,半真半假捏造下去。


“啊,我的梦想呢,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因为我从小就很喜欢光影和色彩,而且正在为之努——” 


她还没说完,丹尼尔老师便做了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动作,他猛地从椅中站起来抓住她的手,幅度很大地摇晃了几下。他的力道十分之巧,既不会弄疼她,又逼得凯莉重心不稳地前倾。这下可糟了,衣袋里本就放的不甚牢固的小刀和圆规全部掉出来,哐哐当当在地上滚了很远。刀刃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星星点点,那是她前几天和雷狮一起立下的战果,而此刻它们全被班主任看进了眼里。 


可真是一场没拉开大幕就戛然而止的讽刺剧。


“我很欣赏有梦想的学生。”


完全不顾女孩子震惊的表情,年轻人攥住她的手腕,把衣袖轻轻往上掀了掀,这下子就不可避免的疼起来了,那些打群架留下的还没好的伤口随着衣袖的掀起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一道道的,触目惊心。凯莉倒吸一口凉气,疼,实在是疼,疼痛伴随着滔天的屈辱让她简直想要尖叫,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堡垒和层层叠叠的完美伪装在瞬间就被戳中要害,像玻璃一样碎掉了,一向随心所欲的少女突然感觉很茫然,好像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个巨大的笑话。


 丹尼尔帮她把袖子放下,他静静看着凯莉,眉宇间带着克制住的忧愁。


“很显然,你需要一个更加积极的环境。” 


他挥挥手,目光停留在依旧躺在地面上的小刀上。 


“打架不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 


“你的天赋没人能比,凯莉同学,但要知道有些人你并不应该过多交往。” 


“老师会继续关注你。” 


“先回去吧。”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已经下了。教室里只剩下格瑞和他头顶亮着的一盏白炽灯,他已经把她的桌子搬到了自己身边,指节在木桌面上有规律地哒哒哒敲着,眉头微微皱起,大概是在为一道难题而思索。凯莉几乎已经忘记了先前与他的单方面对抗,方才丹尼尔的一席话将她弄得恍恍惚惚,她在格瑞身旁的凳子上径直坐下,趴在桌子上又把头埋到手臂里一声不吭。格瑞倒是没什么反应,钢笔在演算纸上快速划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方程式,两人就这么静默着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格瑞突然就把笔放下了,有一阵子教室里很安静,她甚至能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声,紧接着凯莉感到自己攥紧的手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冰凉温度在她看来灼热无比,她心中暗骂一句,触电般躲开。那是格瑞的手,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修剪成干干净净的月牙,它们此刻正锲而不舍地轻轻叩击她合拢的手背,一下一下。


这是要让她张开手吧,凯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攥紧的五指稍微张开一条小缝,她听见格瑞在身旁轻叹口气,带着点哀其不争的无奈意味。然后那双手又伸过来,颇为不耐烦地将她尚未展开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平,手掌上传来的酥麻感像冰冷的小鱼亲吻着她的手心。 一竖,一横,再一竖,一撇一提笔,又是一竖......他在她手心写着字,清晰的脉络一笔一划在心中慢慢成形。 


【别哭。】 


他居然以为她在哭,这木头,疯了不成?只有弱者,废物,卑微之人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对方温柔而别扭的安抚在她看来便也只是令人难堪的嘲讽。


“别盯着本小姐看,白痴。” 


她对他做出无声的口型,少年淡淡瞥她一眼,扭过头去重新摊开习题集,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可凯莉总感觉格瑞有那么一瞬间勾了下唇角。


她突然想起丹尼尔老师的最后的那句话。


“——尝试一下对值得交往的人打开心扉,这样会活得很轻松。” 


凯莉侧耳听着身边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带着一种干脆和果决,掌控一切的自信意味,她甚至觉得这种声音很让人安心。


 ……那么,要不试着,稍微改变一下看看? 






* 


“你最近收敛了很多。” 


雷狮眯起眼睛打量她,彼时凯莉拒绝了他算是邀请的搞事提议,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与格瑞暂且恢复正常同学关系,或者说之前一直是凯莉在单方面躲格瑞,如今成了同桌也就自然而然找回了小时候的相处模式。没什么特别的事,顶多是上课无聊时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格瑞的侧脸发呆,再不就是偶尔坏笑着把一打粉红信封扔到他面前说喂木头喜欢哪个本小姐帮你参谋,然后看着少年骤然红透的耳尖打趣。凯莉并不是没人追,一打开柜子倾泻而出的大小情书甚至能与格瑞追个平手,可不知怎的和这家伙做了同桌之后收到的情书量急剧下降,让她很是费解。


“我说木头,本小姐的个人魅力有那么差嘛,之前明明还有好多男孩子暗恋本小姐……怎么一下子全都没有了……” 


她不满地用笔尖戳戳低头吃饭的少年,后者专心对付一块很大的排骨,没搭理她,凯莉自从跟发小做了同桌之后才发现格瑞原来是会笑的,唇角很温柔很温柔地漾开小小弧度,就一点点,好像只要幅度再大一些,那笑容马上就会悄悄碎掉。这种低低的笑意会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他的眸子里,在瞳孔中迸散成星星点点的干净碎光,然后缓慢晕开。


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看的人。


“别想那些,吃饭。” 


嘴里被冷不丁地塞进一块红烧排骨,凯莉费了好大劲才嚼嚼嚼咽了下去,肉质软烂酥糯,恰到好处的甜度让女孩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角——一尝就是他母亲的手艺。凯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干面包发呆,夫人从不屑于下厨,她甚至现在人都不在这里,而是和新欢在地球的另一端,说不羡慕格瑞是不可能的。


“味道不错。” 


格瑞没说话,把自己只动了一点的饭盒推到她面前,同时瞥了一眼凯莉手中的面包。


“你每天就吃这些?” 


凯莉被他质问的心虚,趁她还在发愣的当儿,格瑞一伸手把面包夺了过去,命令式的语气极其果断。


“以后不许吃。”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像个幼稚鬼一样!女孩子哭笑不得,嘴上却偏不示弱。 


“笑话,那么请问格瑞天才,本小姐应该吃什么?难不成你给我做吗?” 


“嗯。” 


她没想到格瑞真应了声,凯莉再抬头看他,格瑞已经把脸别了过去。


“你会做饭?”


她甚至开始脑补起了格瑞系着粉色小碎花围裙娴熟切菜的样子,这也难怪,格瑞的父母总把儿子一个人撇在家里两个人天南海北的去旅游,不会下厨早就饿死了吧。据他说最近母亲心血来潮想去看海,机票都定好了,就等出发呢。


“张嘴。”


少年没正面回应,往她嘴里塞的第二块排骨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恼怒意味,那天凯莉被逼迫着吃完了他饭盒里所有的菜,最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格瑞仿佛共用了同一双筷子,不过那代表不了什么……大概?






“也许本小姐准备从良了。” 


凯莉记得她是这么回复雷狮的,她手臂上那些打架遗留的陈年伤疤正在慢慢恢复,丹尼尔老师偷偷塞给她的药膏很管用,那是她偶尔一次考了个高分之后,他给予的特殊奖励,现在她可以偶尔让格瑞帮她把过长的袖子仔细挽成精致利落的样子,凯莉自己总是挽不好,但格瑞就可以,低下头把女孩子的手轻轻拉到自己跟前,长长的睫毛低垂,几下就完成。 他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力求完美。


“从良?” 


雷狮先是一愣,继而又露出那种惯常的嘲弄表情。 


“我跟你说过的话,凯莉,我一直记得。” 







预报有强对流天气,天色已经连续阴沉了好几天,凯莉最近喜欢放学后窝在图书馆浏览关于美术方面的书籍,尽管当时跟丹尼尔老师说的话半真半假,但喜欢绘画这一点倒还真没撒谎。而同桌的格瑞也乐得借给她几本美术史,这样她就不会在他做题时故意聒噪个不停打断他思考。


“雷狮和格瑞两个人打起来啦!就在教室里!” 


这消息太过于突然,凯莉心中一惊,扔下书就冲着教室的方向奔跑,雷狮出手从来就没有节制过的时候,格瑞从没打过架,万一真被他招惹上那还了得? 


女孩子赶到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尽管已经放学,但教室中依旧零零散散留了几个人,她看见雷狮被簇拥着,脸上挂了彩,对面的格瑞也没好到哪里去,灰头土脸手臂上好几道口子,人倒是依旧淡定。这下轮到凯莉惊讶了,在她的记忆里能让雷狮变得这么狼狈的人还近乎没有,她跑过去挡在两人中间,狠狠瞪着一脸吊儿郎当无所谓的雷狮,围观者们会说些什么呢?她管不了,也不去想。


“还算合格。” 


雷狮一点都不在意脸上的伤口,冲着凯莉吹了声口哨。


 “等本小姐回来跟你算账。” 


凯莉很干脆地回答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了格瑞便走,对方也配合,不言不语随着她一路牵到了医务室,又乖乖听她吩咐坐下来,任由女孩子气呼呼地找出绷带给他胡乱缠上,凯莉自己也不太会处理伤口,把好好的一双手包得像个粽子。 


末了她掏出装在兜里的马克笔,往格瑞的绷带上刷刷涂了几笔。


“这个笨蛋是你,以后见了雷狮记得躲远点儿,你打不过他的,明白吗?” 


她的语气极其不悦,格瑞把手抬起来,端详着那个拿着一把长剑做出攻击姿势的少年,不禁有些好笑。


“很像。”


他又看看手腕上缠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的绷带,抬起头毫不留情地吐槽。


 “笨手笨脚倒是一点没变。” 


这是什么没良心的话哟!女孩子气的伸手去敲他脑袋,格瑞也没躲,眨了下眼睛低头任由她打,像只温顺的猫咪。


“再对女孩子的手艺这么挑三拣四,你肯定要单身一辈子。”


她看着他轮廓分明的好看侧脸,一下子就心软了,语气也跟着软下不少,不像是抱怨,倒有点隐约的无奈意味。


 “无所谓。” 


他好像心情格外好,天知道是不是被雷狮打傻了,少年用那只缠好绷带的手指点点她的额头,冰凉指尖把她额前的碎发挑到耳后,一副颐指气使的幼稚语气。 


“还有左手。”


“自己处理!” 


凯莉把绷带扔掉他怀里,格瑞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满头大汗的丹尼尔老师摔开医务室的门冲了进来,他甚至都没有理会一旁的凯莉,只是睁大眼睛一直看着格瑞。他的眼神奇怪极了,就好像对方是某种不详的,值得被怜悯的存在一样。他嘴唇苍白,哪有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样子,班主任很明显地失态了,凯莉注意到他紧握成拳的双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是闻讯来处分格瑞的吗?不对,他所呈现的表情太过于迟疑和悲伤,不对…… 


“格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跟我走。”


毫无回旋的语气像在克制着什么。


“看来你要倒大霉咯!” 


凯莉压下心中隐约的不安,依旧笑着调侃他。格瑞也显得有点疑惑,但他最后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冲凯莉挥挥包扎好的双手,那上面的剑士依旧在与张牙舞爪的怪兽对抗,一脸坚毅,她看着少年唇角勾起的小小弧度,竟一时开不了口。


格瑞跟着丹尼尔走到门口,在推门的那一刹那,少年偏过头,对着女孩子说出最后的话语。


他说: “去画画吧,凯莉,你不是很喜欢吗?” 


凯莉站在走廊上看着两人匆匆而去的背影,摇摇头回到教室。 







那天下午格瑞没回来上课,第二天也是,第三周也是,第四月也是,凯莉甚至翻过阳台上多年没有翻越的栏杆潜入格瑞的家,没有人,大门紧闭,瓷花盆中的花朵全部枯死,那些凋敝的枯枝败叶是对入侵者的嘲讽。


不久那扇紧闭的大门倒是有些变化,白纸黑字的出租二字告示着格瑞一家人在老城区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式,凯莉安静地吃饭,听着已经苍老不少的老管家感叹这下连小姐最要好的朋友都搬走了,世事难料,世事难料。


你瞧啊,连EXIT都不用点击,他就静静退出了她的世界。 像凛冬冰雪归离指尖。 


格瑞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有人都在激烈地讨论着猜测着推断着格瑞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请了几天假的丹尼尔老师回来后对于此事闭口不谈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格瑞的消失太过于突兀,简直成了个永远没有头绪的谜团,凯莉每天混杂在各种奇怪的论调里,只感觉自己快要疯掉,她跑去问雷狮,对方也只是摇摇头说校长口风紧的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格瑞的座位空了出来,凯莉时常看着手边的位置发呆。这里曾经是一个少年的堡垒,他眉眼俊秀不喜言语,声音总是清冷自持,他就像神话中孑然一身的孤独剑士,沉默着斩获无数除了他无人能匹配的荣光,后来他便消失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像一片被阳光照耀的雪花,合情合理地消失了,成为一个被人追捧被人歌颂的模糊传奇。而除了她没有人真正在意格瑞到底去了何方,大家都开始拼命,为了自己渺无定数的未来而奋斗着。


她已经追着丹尼尔问了四个月,从格瑞消失的第一天起,每天都准时而孜孜不倦地向老师发出一连串尖锐的疑问。


“……房子都卖掉了,这又是为什么?”


“不可能,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搬走了。”


“他到底去了哪里,他的父母呢?” 


“我不是小孩子,您也别把我当小孩子敷衍。”


 “请告诉我。”


一次又一次,骄傲的少女第一次在自己所不信任的成年人面前放低姿态,丹尼尔直视着她的双眼好一会儿,凯莉无所顾虑地盯回去。


青年最终叹口气。


“请你保密,凯莉同学。” 


他去找他根本不是为了打架的事情。强对流失控,撕裂苍穹,顺带着撕裂了格瑞父母所在的飞机航班,人类引以为傲的机械在自然面前是多么渺小啊,就像神明撕碎一张小纸片,把关于这世间最完美的爱情和亲情,包括一个女人对浩瀚无垠大海的一点向往,全部放在手掌之间揉个粉碎。什么都没留,什么都留不下,少年的世界瞬间崩塌,格瑞的双亲在空难中双双殒命,他早就跟着前来接他的家人离开了,到很远很远的,连白天黑夜都会和凯莉颠倒过来的国度去接受他们的看护。


他走啦,不会回来啦。一想到这里女孩子就觉得心脏生疼,丝丝拉拉地疼着,就像某种令人难过的要命的隐喻,不明不白,凯莉终于一个人蜷缩在床上抱住膝盖,很小声地哭了一场。 


雷狮也要转学了,他之前一直在准备那个精英学校的考试,只是没有跟她明说而已。凯莉倒觉得理所当然,凭他的锐气和天赋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继续平庸下去,他走那天凯莉去校门口送他,少年从已经不再穿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给凯莉,她伸手把它接住,圆圆小小的,像一小块乳白巧克力躺在她手心里。


“他给你的。”


雷狮举起手声明,顺带着揉了把她的头发,凯莉低着头把那纽扣翻来覆去的看,反面有个花体字母G,似乎是被用小刀一点一点认真雕刻上去的,带着很好看的弧线。


校服衬衫上的第二颗。


“你去哪里?” 


凯莉问他,少年摇头,按着她的肩头叫她站在原地不要动,女孩子乖乖站着,看着昔日的同盟一步一步把自己走成模糊的背影,她想或许每一个出现在你生命中的可爱的人只能送你一程,突然消失的格瑞也是,远去的雷狮也是,而他们最终也会像那些旋转不停的骰子,奔赴自己不知道是五点还是六点的摇摆不定的命运。 


格瑞给她的美术史还在,厚厚几本,凯莉抱着这些书去找丹尼尔,跟他简短地说了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为某件事上心。


“我能做到吗?” 


女孩子隐隐为自己的决定而迷茫,年轻的班主任没有看她,低头用红笔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对号。


“嗯,你们会一鸣惊人。”


她不知道他口中的你们究竟包括谁,但凯莉第一次主动拨通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夫人的电话。


“本小姐要学绘画。” 


她这才发现她原来十分依赖格瑞,不论是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过去,还是充满不确定的现在。 


而我们把这种情绪称之为喜欢。 









Part.03“你的未来我希望参与,这是我的荣幸” 








“你最近会有桃花运,要多多注意。” 


隔壁的姑娘迷上了塔罗牌,把一张恋人拍到她的桌子上。 


二十四岁的凯莉将自己放逐到陌生而繁华的大都市开始新生活。畅销少女漫画家的日常还算充实,每日工作无非是开着电脑涂涂抹抹构思剧情发展到深夜再顺带着调戏一下敲她QQ催稿的编辑妹子,偶尔累了就跑到楼下咖啡厅捧杯玛奇朵冲来来往往穿着短裙的小姑娘们吹吹口哨。看着她们凯莉总会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想起那些和雷狮他们逍遥快活四处惹事的混蛋日子,一边在心中暗暗吐槽着那个驻足在十七八岁乌烟瘴气的幕布前装模作样的小魔女。 


“好蠢。” 


她时常这么评价自己,又也许每个人都会有那么几年惨绿色少年时代,敏感脆弱又难缠,浑身竖起尖尖的刺和算不上盔甲的盔甲,怎么惹人讨厌怎么来,待到一切过去,才发现那些令人难堪的往事都不过是落满灰的玫红日记封皮。温暖幼稚,值得追忆。


她也不再那么憎恶母亲,毕竟她给了她很多,包括最珍贵的——天赋,凯莉笔下的女主角总是个性十足,自由无畏而任性叛逆,带着点小恶魔的味道,色彩浪漫华丽线条多变细腻,识别度很高也非常赏心悦目。如今坐拥粉丝无数,每天一群疯狂迷妹儿蹲守在评论区打call舔男主催更新,甚至有几家工作室找她商谈动漫化的事情,倒还真应了丹尼尔老师那句预言,她也终于成为了十岁时心心念念发誓想要成为的模样,美丽强大,受人追捧,被人喜爱。


可究竟还少了什么呢? 


她窝在沙发里刷新QQ,最近编辑妹子陷入了脱单失败的死循环,总是跑来找她催稿兼大倒苦水。 


【姐最近倒霉透了,全宇宙的好男人都跟流星一样!嗖一下就没了,一个都没让姐碰上过!】


 这自带恋爱脑的姑娘总是傻乎乎地叫嚣着要找宇宙最帅的男朋友,凯莉很不厚道地笑出声音,毫不留情怼过去。 


【那是自然,艾比你要身材没身材要相貌没相貌个子又矮的可怜,任何喜欢上你的男人都会有负罪感吧。】 


编辑妹子发过来一个气鼓鼓的emoji。 


【过分啊魔女!你这种个性绝对不会有好男人喜欢的!姐现在甚至开始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认认真真谈过恋爱了!快交稿交稿!】


 嘁——开不起玩笑。 


【本小姐才不听你的,出去逛街啦!】


话是这么说,可她依旧认命的按开电脑开始工作,心思却不由自主往艾比的质问上飘。


恋爱没有认认真真谈过,那么暗恋算吗? 


谁知道呢,她当初执意要离开老城的原因也正是如此,如果一个地方总弥漫着永远不会再见面的喜欢的人的气息,它们追着你扯着你拉着你拖着你逼你一遍一遍回想他的动作语言神态过去现在将来式,阻止你继续往前走,那么不论是谁,都会像被回忆逼疯的胆小鬼一样,很狼狈地踉踉跄跄从那里逃开吧。


她凯莉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直到格瑞消失那天才意识到自己喜欢那个木头,当然超级喜欢,只不过晚了十几年才开窍而已,格瑞在她身边的那些日子就像个一做好几年的,柠檬薄荷味道的温柔梦境,随着她的成长逐渐变得稀薄而透明,最后挥着手与她微笑告别,有的时候凯莉会托着腮想一会儿,格瑞,究竟有没有真实存在过呢? 


或者说不愿意醒过来的只有你自己一人哦,魔女小姐。凯莉叹口气,打开软件开始给新作线稿上色,没有了玫瑰,可是大米还是要吃,生活还是要继续。 


她这么想着,撇了撇嘴。 






* 


凯莉的新作即将完结,她之前向掐CP掐的不可开交的粉丝们保证过会认真选择一位真正的男主角,可是现在仍然一点头绪都没有,她跑去跟编辑小姐吐槽,对方没心没肺笑嘻嘻。


【明明是魔女你心态不对,男主们都多帅多专一啊要是姐早就乐开花啦,话说你准备选哪一个?顺带一提我站剑士X星月哦!要是世界上真有像剑士那样的好男人的话......嘿嘿嘿嘿嘿......】


 这家伙...... 


她刚想回复花痴本小姐要你何用,手机却又滴滴滴地响了起来,凯莉划开QQ一看,烈斩的头像准时而欢快地一明一灭,说来也奇怪,这位大洋彼岸冒出来的不知名先生是她最早的粉丝,他的简历和个人主页一片空白,凯莉甚至有时怀疑他就是为了追漫画而开的账号。大概在关注凯莉的人中没有能早过他的了。 凯莉的漫画事业刚起步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万花从中一点绿的海外友人,更何况烈斩性别标注还是男,哪有男人会追少女漫画的啊?结果对方还就真锲而不舍地追着她刷评论提建议天天私信催更催了一个多月,生生把她从处在低潮怠惰期的透明咸鱼状态拉了出来,并以此为基点离地起飞。


所以尽管烈斩可能是个喜欢看乙女漫画的奇怪大叔或者缺爱少年,凯莉还是很感激他一路下来的支持,并且主动加了对方同样一片空白的QQ,有空没空都聊聊天调戏调戏或者倒苦水吐槽,也算与海外友人促进国际情谊。 


【在?】 


烈斩其人清心寡欲,就连回复也是常年哦啊嗯,好像隔着屏幕嗖嗖嗖向你扔透明小冰块,干脆利落的很。 


【在啊,告诉你个惊天消息,本小姐的漫画快完!结!啦!】 


她噼里啪啦打字。 


【嗯,恭喜。】 


【在构思结局,还有什么意见提一下,本小姐必有重谢!】


 对方沉默许久,最后打出来的却是不相关的问题。


【我一直想问,如果是你是星月,会怎样选择。】


【剑士】 


凯莉回答的很干脆,烈斩继续追问。


【为什么】 


【他很像一个笨蛋,我认识的笨蛋,不过他最后丢下我跑掉啦,你说气不气人哈哈哈……】 


【那么说,剑士就是以他为蓝本了】 


这直觉太敏锐了吧!他没带标点符号,凯莉分不清是疑问句还是肯定句,但值得肯定的是,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不倾诉就会死于秘密膨胀带来的一系列综合征的病患,而很明显这句意味不明的疑问正好勾起了她埋在心里的某些回忆。 


【本小姐今天心情好,给你讲个故事,不收费。】 


她一小段一小段的给屏幕对面的陌生人发着她和格瑞的过去,包括她少女时代那些一直隐藏的小心思,都大大方方说了出来。烈斩会怎样看她呢?一定会笑话她吧,凯莉不清楚,但她压抑的太久了,久到随便谁都好,只要能听她讲完就行。


烈斩一直没回复,头像边上正在输入的图标闪了又闪,最终发来的却不过寥寥数字。 


【你喜欢他?】


 凯莉一愣,手却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嗯。


【现在呢】 


【也喜欢】 


她索性豁出去了。


【我回国了。】


这句话乍一看有点突兀,凯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才好,而对方继续给她更大的刺激。


【在你所在的城市。】 


【见一面,有时间吗?】 


见一面? 凯莉有无数个理由可以拒绝这个看上去挺失礼的要求,但不知怎么,她就是下不了狠心去拒绝他,大概是她对烈斩也或多或少的好奇吧,他的语气和行事方式总是莫名熟悉,她心中早就有个不成型的猜想——不过谁又知道呢,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去。


那就见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偷偷笑话着自己的小家子气。 


【行,那就明天,希望你像剑士先生那样帅气,再不济骑士海盗也行,否则本小姐就偷偷藏起来让你找不到咯。】 


她编辑好这行字,啪嗒发了出去。


 




作者和粉丝面基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烈斩是个归国医生,这让凯莉稍稍有点诧异,他把她直接约到了医院内,她抱着膝盖坐在一大片草地上看着一群穿着病号服的小孩来回疯跑,一边让思绪被风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想起了很多高中时的事情,丹尼尔老师摆在讲桌上的星星茶杯,悄悄蔓延到制服裙褶皱上的夕阳光晕,带划痕的木课桌,绷带,被雷狮扔入手心中的纽扣......


暖暖的阳光照的她昏昏欲睡,凯莉索性闭上眼睛打盹儿,过了很久很久,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在拨弄她的头发,她把眼睛睁开。


 一,二,三。


 “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不怕着凉?”






 你经历过幻梦成真的时刻吗? 






她看见青年轮廓分明的精致脸庞,看见他熟悉的紫灰色眼眸,那里面满满地涌动着她看不明白的情愫,她嗅到他身上的气味,透明的薄荷香气,温温柔柔往她鼻子里钻,就像那个明明可以打败她却偏要皱着眉躲闪的男孩子,站在她面前替她整理好衣袖,说,你真幼稚。


 “格……瑞……?” 


多年未见,现在他长大啦,从十岁走到十七岁再到二十四岁,少年穿过长长的时光隧道向她奔来,带着阳光与凉风的气息,她和他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凯莉可以清清楚楚听到对方的心跳,噗通噗通的声音弄得她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加快频率。


 “我回来了。” 


真是个好看的人,翘家逃跑的星月第一次见到流亡的剑士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凯莉彻底当机在原地,而来人二话不说,抱起她就来了个霸气的肩上扛。


 “走吧。” 


双脚突然悬空的飘忽感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没有形象地挂在对方身上,女孩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挣扎。 


“救命啦夭寿啦白衣天使逼良为娼啦格瑞你大爷的良心被狗吃了哇放我下来信不信本本本小姐拉着你同归于尽呜呜呜......” 


青年不为所动,扛着她继续往前走,他们穿过惊诧的人群和窃窃私语的医生护士们,穿过爬满藤蔓的长长走廊,看来挣扎是没用了,这不讲理的家伙根本不会给她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凯莉索性闭了眼睛当鸵鸟。


算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再次睁开眼是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之后,她环顾四周,这里看样子是医院的后花园,小小的亭子和树丛间欢快啁啾的雏鸟,无数草木花朵自由自在地到处蔓延,一副鲜少有人踏足于此地的样子。


凯莉抬头狠狠瞪着着面前的罪魁祸首,格瑞倒是一脸坦然地任她看了好几眼,少年原本青涩的轮廓经过岁月雕琢越发棱角分明,带着成熟青年令人怦然心动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脸红了。


 还真是,少女漫画式的重逢。


 “什么时候回来的。” 


确定是真人无疑,凯莉好不容易才从正在做梦的虚幻感中清醒过来,她只能这样艰难开口,以一种奇怪的问候方式。


“才回国,上周刚安顿好。”


“回来做什么?” 


她又开口,格瑞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工作。” 


青年语气笃定。


“还有追你。”


疯了疯了疯了吧这人!凯莉开始怀疑面前这个大大方方表白的格瑞到底是不是真货了。 


“看起来你好像很有把握。” 


她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她心里实在堵得慌,说消失就消失,现在又突然跑到她面前表白,这又算什么? 


“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一表白,本小姐就会像个傻子一样答应你。” 


“你会的。” 


格瑞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冲她举起手机,凯莉定睛一看,不得了,她和烈斩的聊天记录赫然入眼。


【你喜欢他】


【嗯】 


【现在呢】 


【也喜欢】


 “没人喜欢你!” 


所有积聚已久的情绪在瞬间全部爆发,她冲格瑞大喊起来,凯莉知道自己这么做毫无理由,但她需要发泄,就好像又回到了格瑞从她的世界消失的那个傍晚一样,前所未有的迷茫。


“你给我听好,本小姐绝对不会喜欢上你这种说消失就消失好几年的混蛋!白痴!本小姐当年简直眼瞎!格瑞,早知道我还不如去倒追雷——” 


最后的话还没说出口,格瑞板过她的肩膀直接吻了上去,真的是暴风骤雨那样的吻,唇舌贪婪地掠夺着她口腔中的每一寸空气,他的气息很不稳定,拥抱着她的姿势带着小小的委屈和压抑,就好像所有的海洋瞬间决堤爆发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法从这个占有欲极强的吻中挣脱,她甚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格瑞,失去理智,肆意妄为。


末了两个人都微微地喘着气,凯莉现在思绪乱得很,她甚至不知道应该迎面给格瑞一巴掌还是继续任由他抱着,但格瑞根本就没有半点要放手的意思,凯莉试图挣脱开,但他又将她抱的更紧,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简直就好像自己的所有物要被夺走那样警惕。


“好些了吗?” 


他在她耳边询问着,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被他这么一闹凯莉倒还真冷静下来了,她决定先缓解一下这种尴尬的局面。 


“松手。”


 “抱歉。” 


“你先松手。”


“抱歉。” 


“本小姐没生气。” 


她放缓语气。


 “……不松,怕你跑掉。”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人了?


算了,喜欢抱着就抱着吧,之前又不是没抱过,凯莉最终认命似的叹口气。


  “本小姐之前还不敢确定,但你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她指的是他开小号的事情,格瑞沉默了很久,凯莉甚至以为他没听见,但他最终别扭着开了口。 


“也许我是个胆小鬼。”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种我很受伤快安慰我的委屈眼神杀伤力太大了,她实在招架不住。


 “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格瑞把她抱的更加紧了一些,青年低下头,轻轻吐息。


“我一直在,像小时候一样,一直。”


“不会走,哪怕一分钟,我也不会走。” 


“我会一直陪着你。” 


凯莉一时语塞,这叫她还能怎么办?格瑞这个人啊,即使发动全世界的力量都困不住他,他像神祇一样在她的世界里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又出现,她还能说什么呢。即使缴械投降可不是凯莉小姐一贯的风格。 


——可她还是,很没骨气地喜欢他呀。 


“这次不会走了?”


 “再也不会了。” 把头埋在她肩窝里的青年闷闷地回答着,凯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摸了摸格瑞的头。 


“行了,本小姐认栽。” 


“看在你还算诚恳的份上,格瑞先生,这局算你赢。” 


“欢迎回来。” 





* 


在两人交往很久很久之后,格瑞带着凯莉去了他父母的墓地,天气不太好,但也不算差,雨滴落在大理石墓碑上,顺着蜿蜒的金色字母滴滴答答流下来,很温和的样子。


 “她喜欢你。” 


凯莉蹲下去擦拭格瑞母亲的相片,女子在黑白色的背景里笑的明艳动人,格瑞在她头顶撑开伞,语气平静。


 “嗯,我知道。”


当然知道,她是第一个待她那么真诚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光啊,格瑞和他的母亲,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带领着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漫长无边的凛冬走出来,走向开着花的盛夏。


其实冬天,夏天,都没有什么关系,凯莉静静站在格瑞身边。就像破晓终将撕裂黑暗那样,只要她陪他在身边,相互依赖,相互舔舐伤口,一切都会好起来。


“会好起来。”


格瑞喃喃自语,凯莉丢开黑伞扑过去把他紧紧抱住,她能感觉到他轻微一怔,然后自己被一股更大的力道回抱过来。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格瑞冰冰凉凉的指尖搭在她的后颈上,他可能哭了,也可能没有。凯莉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的誓言,总有一天要亲眼看到讨厌的木头哭出来的样子。 


她后悔了。


“喂,不然结婚吧。”


 “然后去看海,带上你母亲那份一起。”


凯莉小小声念叨着,声音细微到自己都听不明朗,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像两只小猫崽似的蜷缩在厚棉被下安然入眠的那个雷雨夜,她附在沉眠的男孩子耳边悄悄低语时一样,她抬起头,她看见少年时对格瑞的所有依赖与倔强,信任与喜欢,都化成飘飘渺渺的晨雾。在男人眸中一点一滴汇流凝结成初见时落满星辰的湖。 


格瑞松开她,他对她笑起来,还是那种荡开小小弧度的清浅微笑,她给他包扎伤口时他是这样笑的,她拉着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跑过阳光下的阴影时他也会偏过脸这么笑。格瑞,格瑞,这是她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梦境啊,赌上所有骄傲和荣光也要追随的,悄悄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 


凯莉抬起头与他直视,她读懂了他的唇形,那是世界上最最认真的,一字一顿的无声回答,这也是故事的收尾音节。 










“我的荣幸。”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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