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巡组】星霜

枫糖:

写了第二年的冬巡,这大概是我能脑补出的冬巡最幸福的一条线了,至少在我的故事里,我想让他们幸福下去。
全文一万字,一发完结。我爱冬巡。



那一年的冬季,安特库并没有被带走。法斯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命掷出的一剑刺中了月人的云台,终是将安特库的碎片夺了回来。
看着金刚老师一点一点地将安特库拼回原样,法斯的眼底抑制不住地流出汩汩的合金。老师告诉他,这种从眼堤溢出来的液体名唤眼泪,是古代生物遗留的缺陷。闻言,法斯哭得愈发厉害了,似乎是受到了过度惊吓的缘故,此刻,他巴不得整个人扑上去将尚且复原到一半的安特库拥住。但在老师的阻止下,他还是乖乖地趴在床板边,等待着诊疗结束。
“好了吗?”良久,眼见着金刚老师放下手中的粘合剂,将安特库右脚的最后一块碎片拼回了原处,法斯终于拭着朦胧的泪眼,轻轻地开口问道。兴许是由于适才哭了太久,他的声线还带着些微的颤抖,语调间隐隐地透露着疲惫。
“可以了。”金刚老师沉声回应。
话音渐落,安特库倏地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眸子里一时显露出迷茫的神色。他本能地坐起身来,视线在老师祥和的面容与法斯惊魂甫定的神情间游移。片刻后,他意识到了眼下的情况。原来,是自己被救回来了啊。
思及此,他试探性地开口,想要对老师说声感谢,觉得自己给老师添麻烦了,同时,他也想为自己对于团队作战的不适应道个歉。然而,正当他的话快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却不由得在注意到一旁法斯的那双合金手臂时怔住了。
见安特库似乎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手臂,法斯有些赧然地抬起手,稍稍晃动了两下朝安特库示意,接着,他咧嘴说道:“啊啊......前辈你看,合金已经可以动了!”
面对法斯的解释,安特库多少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回应,只淡淡地说了句“没事就好”。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朝面前的金刚老师鞠了一躬,一脸正色地说道:“谢谢老师,我得救了。请惩罚我的失职。”
金刚老师并没有立刻作声接安特库的话,而是用一只手隔着袈裟轻轻地将法斯推上前一步,对安特库说:“是法斯救了你,向他道谢吧。”
“呃......诶嘿嘿。”法斯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牵起一侧的嘴角略显得意地笑着。
见状,安特库微微有些吃惊,但在察觉到大概是新的手臂增强了法斯的战力后,他便不再讶异了。
“谢谢你救了我,法斯。”
他诚挚地向法斯道谢,轻敛着眉,露出了一抹浅笑。

星霜荏苒,岁月渐逝。
转眼间,这个对安特库来说特殊无比的冬季已然渐近尾声。似乎自那场风波过后,法斯就变得格外得缺失安全感。不论他走到哪里,法斯都会紧紧地在他的身后跟着他。他无须再像先前那般三步一回头地顾盼,不必再担心这个年幼的后辈会跟不上自己巡逻的脚步。虽然,每当法斯不小心摔倒在雪堆里的时候,他仍旧会停下来试着回头瞥一眼,但似乎,这个小家伙已经不需要他的鞭策也会拼命挣扎着站起来了。
就这样,冬雪消融,这个凛凛的冬日悄无声息地落幕。封眠的前夕,安特库凝望着法斯安然入睡的脸,不知该如何开口向他说再见。天已渐渐回暖,他的身体也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痕。春回大地,一切都将从梦中苏醒,而他却即将寂寂地入梦,沉入无边的缱绻。
他轻抚着自己腰际的剑,这是他永远的伙伴。他的心底似乎有一片轻柔的白羽在逐渐地沉落,随后,与这无边的雪子一同埋葬在这片萧索的冰天雪地内。他清楚,有些事物,是他不该去渴望的,是纵使他有千指也抓不住的,譬如那春季盎然的绿野,亦或是那秋季伪装成树叶的蚱蝉。那些毋宁不去思量的愿景,他宁可从未感受过,宁可使自己失落于永恒的孤独。
“明年还可以来陪我吗?”
好想对法斯说出这句话啊。但他知道,他没有这个资格。
这漫漫的冬日时光,是仅属于他的囚笼。

春至,安特库一如往年般融入了池水中。
法斯不知道在春夏秋三个季节里的安特库是否有着意识。他会时常来到这屋内的一方水池边,独自对着池中的水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话,险些被偶然路过的露琪尔当成精神病拉去解剖。
“呐呐,小安特库!我带花来给你了哦,你看得到吗?”
“最近我在向阿梅希斯特学剑术呢!下次也一定要让你看看我惊人的可能性!”
“昨天我和贝妮特打牌赢了他好几局哟,嗯嗯,快夸我快夸我!”
“呐......安特库,你不会真睡这么死的吧?”
“算了,我明天再来好了。”
......
就这样,法斯总爱在每天空闲的时候来这里“折腾”安特库一下。后来,每晚入睡前,他甚至还自作主张地给安特库讲起了睡前故事。有时候,讲着讲着,他会恍惚地趴在水池边睡着,做一个酣甜的梦。似乎只有待在感受得到安特库存在的地方,他才能够安稳地入睡,不会在梦里反刍某个令他惊悸犹存的剪影。

以往,对于拥有无限时光的宝石来说,法斯从不会感觉一年的时间过得如此漫长。然而,当心中似乎存了某种想念的渴盼之时,一切等待的时间便都碾成了悠久。相思的线如光年般细长且韧,如藕丝般黏连不绝。
终于,星辰运转,又是一年轮回。冬季在一片静谧的氛围中悄声降临。
偌大的冬眠室内,一众缤纷的宝石已如静物般沉沉地眠于柔软的绒缎之上。室外的雪零零落落,朦胧的雾霭氤氲了月色,泛着写意似的微茫。
法斯蹲在那一方熟悉的水池边,翘首盯着水面的动静。渐渐地,天际被微弱的流光渲染,虽未雪霁,却依稀迎来了白昼。
池中的静水终于荡起了涟漪,窸窸窣窣的声响充盈着听觉,琤瑽而悦耳。法斯忽然兴奋地蹦了起来,双手抵在池边,眸中泛起了奕奕的神采。他知道,安特库开始结晶了。细长的针状晶柱簇簇凝结,很快,一只冰棱般澄莹清透的手直直地伸出水面,而后蓦地搭在了水池边。
眼见着,安特库缓缓从池中支着身子坐起,体内的微小生物在一瞬间活跃了起来,他于蒙昧中感知到了寒冬的第一缕微光与清冷的晨风。随后,他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明,意识也渐渐地苏醒。每年的这一刻,于他而言,与天地混沌初开无异。
然而今年这刹,上天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安宁。因为他才一清醒过来,便被某个热切扑过来的薄荷色笨蛋撞了个粉碎,碎片尽数落回池里,无奈地开始重新结晶。
“哇啊啊啊......前辈!你还好吗!”
扑入水池的片刻,法斯瞬间慌成了落水狗。他急忙无措地爬了出来,试图张开合金网将安特库打捞上来。然而过了一会儿,他转念一想,既然安特库体内的微小生物有着记忆塑形的功能,那他等着安特库重新凝结不就好了嘛!
于是这回,法斯学乖了。他屈身半蹲在池边,双手扒拉着池壁,视线刚好处于水池上方,静静地等待着安特库再次从水中坐起来。
约莫过了半分钟后,一只熟悉的手从池中伸出,在摸索到了池壁后,那手的主人终于慢慢地从水中现身了。
“那个......前辈?”法斯试着朝总算恢复正形的安特库打了声招呼,心底对于自己适才的冒失还存着些许愧疚。此时,眼前的安特库还未涂上白粉,看上去通体透明,因此,法斯有些看不清安特库脸上的神色。他怯怯地将自己的脑袋凑近过去,等着沉默的安特库开口说话。
随后,面前的人并没有如法斯预料那般责备他的莽撞,而是怔怔地盯着他,狭长的眼瞳微眯,双唇不住地一张一合,片刻过后才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法斯,你今年也不睡吗?”
“嘻嘻,好像换了腿之后就不怎么需要睡眠了。”听到安特库的问话,法斯托着腮侃侃回应道,“前辈,今年我们也一起愉快地奔向冬天吧!”
话音落下,安特库的心头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似乎还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既不同于每年从老师的怀抱里汲取温暖时那小小贪婪的快乐,亦不同于每每自己成功击退月人后看着伙伴们依旧安稳冬眠时那宽慰的满足感,而是被一种无比纯粹的温柔萦绕于心时所能感受到的暖意。
自己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吗?
安特库想要将心里逐渐开启的门扉掩闭,他近乎本能地抗拒着渴望陪伴的念头,就像一个连幸福都会害怕的胆小鬼。于是,哪怕心底掀起再大波澜,他也不会让这份汹涌的心绪流露分毫。
就在安特库还未来得及接上法斯的话茬时,只见法斯忽地拍了下脑袋,似乎是灵光一闪般大声喊道:“我去帮你拿白粉!”才一说完,法斯便快速地向存放白粉的医疗长廊跑去。
很快,过了一会儿,法斯就将一盆白粉取了过来。当法斯回到这里时,安特库已经爬出了水池,正倚靠在池边,静静地等待着他。
不得不说,在这覆雪的冬日里,安特库的闪耀程度一点也不逊于黛雅。这簌簌的漫天飞雪似乎便是为安特库量身打造的世界一般,纯净而璀璨。
“谢谢。”见法斯端着白粉回来了,安特库道了声谢,着手想要接过木盆,却不料眼前的这个家伙并没有打算把木盆给他。
“诶?”他感到些许诧异,伸出的手愣在了半空中。
随后,只见法斯兀自拿起盆中的小涂粉刷,兴致高昂地扬起手臂,俏皮地眨着一只眼说道:“让我来帮忙涂吧!”语毕,他迅速地沾了粉刷,从安特库停留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开始涂了起来。尽管安特库条件反射似的想要躲开,却拗不过法斯的固执劲儿。为了免得自己再次被他碰碎,他只好尽可能地保持不动,配合着法斯擦拭白粉的动作。发觉自己的心底隐隐地升腾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安特库觉得他的额头上也许已经挂满了黑线。
正在这时,金刚老师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近了这里。一见到自己最敬爱的老师的身影,虽然身体上的白粉还没涂完,安特库仍旧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笔直地贴在身侧,活脱脱一副军人般的站姿。
“早上好,老师!”
“早上好。”金刚老师回应了安特库的问安,并且询问了几句他的身体状况如何。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后,金刚老师转而与仍自顾自地在给安特库涂粉的法斯聊起了他自接上合金手臂以来这一年的工作状况。
“啊咧?是老师啊,早安!”
在这一年间,法斯已经能参与一些简单的战斗与巡视工作了。不过,由于性子仍旧不够稳重,他尚且还无法独当一面,所做的最多的任务无非是在月人来袭时掩护同伴或者跑去报告老师,再或者便是利用合金手臂学习一些初步的后勤工作,简称打杂。
虽然这些事项对于其他的宝石伙伴来说不过是最寻常渺小的进步,但在法斯心里,能干这些活儿已经是质的飞跃了。毕竟,他可是曾经无所事事了三百年啊,就算之前得到过那份撰写博物志的工作,却也以光的倍速失业了。所以,能有如今的成就,法斯的心里已经美滋滋得快飘起来了。
不过,就在法斯边继续飞舞着手头的粉刷,边得意洋洋地转头向金刚老师做着类似于年度工作总结的阐述报告、还无视金刚老师提醒的要谦逊的建议时,一旁的安特库的喊声将法斯的思绪唤了回来。原来,由于刚才涂粉时不够专心,法斯已经给安特库的头发也擦上了厚厚的一层白粉。于是,现下,安特库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石膏雕塑那般,也许再凹个思想者的造型就能够卖出天价的那种。
“法斯......”安特库不由得有些无奈,便轻轻叹了口气,原本上挑的眼角也微微耷拉了下来。不过,想着法斯也是在好心帮自己,他也不打算去怪他什么,只得抬手掸落自个儿头上的白粉,而后径自穿上了制服。
法斯将视线投回安特库身上,慌忙地连连摆手道歉。虽然经过这将近一年的努力,法斯不再像以前那样顽劣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但似乎他在心性上的转变也只是稍稍成熟了那么一丢丢而已,距离他时常自称为目标的“知性学者老师”的定位,可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不过,差距归差距,这今年的冬季巡逻,也终归该开始了。

“安特库前辈,请你看好了哦!”来到浮冰集聚地后,法斯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安特库展示他新发明的破冰操作。
于是,眼见着,空旷的冰原内,法斯朝不远处的一座浮冰伸出手,缓缓地如抽丝般延长自己的合金。而后,那合金逐渐分成纤细的几股,如枝蔓般蜿蜒攀附上去。紧接着,顷刻间,合金发力,那座形状诡谲如月人的浮冰便倏地崩塌,被拆成了零散的碎片。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级无敌厉害!”展示完自己独特的破冰技术,法斯的脸上可谓写满了愉悦。他兴奋地将两只胳膊交叠抱于胸前,昂着下巴努着嘴,虽然紧闭着双眼却会间或睁开一条微微的缝来瞄一眼安特库的反应,俨然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样子。
而这回,安特库的反应倒也没让他失望。只见对方虽神色淡漠如常,却实实在在地开口夸了他一句:“不错,效率提高了。”
闻言,法斯乐呵得蹦了起来,险些踉跄地摔在地上。他知道,这是一向行事注重效率的安特库所能给出的最高赞誉。
于是今年,因为法斯不再是拖后腿的那个了,两人处理浮冰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许多。才过了没几天,这四处流窜的浮冰便被二人碎了个殆尽。

这天入夜后,法斯和安特库坐在靠室外的回廊边,打算稍作歇息。
银白的雪层被静谧的夜色包裹着,恍若沉入深海的温柔的茧。天际是一片隐约的灰蓝,或许还掺着些许苍青,没有月光,却也自成一片绝色。
安特库看着身旁满眼疲惫的法斯,思索着自己是不是该催他回房间去睡觉。他瞥了眼手中握着的白布,想着今天的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便轻轻搭了下法斯的胳膊,对他说道:“等下我再去冬眠室里看看大家,你先回去睡吧。”说完,安特库正要起身,却被法斯一把拽住了衣角。
“我不睡也没事的,你也再休息会儿吧。”
法斯的话音落下,安特库略带犹豫了一刻,但也还是决定坐回原位小憩片晌。而后,令他没能想到的是,法斯竟然快速夺过他手中的白布,就这么擅自地盖在了两人身上。在他刚要开口质问他的片刻,法斯却已经靠到他的肩头秒睡了起来。
“法斯?”安特库怀疑他是在假寐,但想要伸出去摇醒他的手却蓦地缩了回来。霎时,他听到自己的肩膀传来了一丝轻微的碎裂声。幸好这些天来,气温已经比刚入冬时又降了不少,他的身体硬度会比原先更加地接近3.5,不会再那么轻易地被法斯碰碎。
总觉得拿他没办法啊。
安特库望着法斯这张与去年无异的乖巧睡颜,寻思着这家伙大概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这么安静了。然后,他将目光投向冬眠室所在的方向,心底不由得微微地生出几分忐忑。
今晚又会有谁被睡相差劲的波尔茨踩碎呢?他不禁这般担忧着,双眼却安然地阖了起来。
如果此时有月光,那一定会是最美的月色。

风平浪静的日子时慢时快,易令人对不齐时间的维度。
金刚老师自诞生于这天地间,已然不知过了几载。他时常沉静地望着自己周身这些美丽的宝石生命体,就像望着一群可爱稚气的孩子。尽管这些孩子中有的已经心性老成,脱去了初生时的稚嫩,但在他的眼中,他们永远都是未长大的孩子。他喜爱看见他们率真的笑脸,喜爱听见他们嬉闹的笑声,喜爱看他们过最无忧无虑的生活。然而,他却无法保证他们免于天敌的侵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渐渐地迷茫了。这漫长而无休止的时光,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或许,他仍该本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态度去坦然地面对生活,面对各种因永恒而被无限放大的情绪,使一切沉淀、再自然而然地消碾。然而,那迷茫的心绪却并未能离他远去。于是,逐渐地,他开始注意起与自己同样拥有无限生命的这群孩子是否也被这般的迷惘所困扰着。结果,事实很明显,这迷惘是普世性的。就连法斯这个最小的孩子,也会在偶尔装模作样地感叹起时光。
终于,金刚老师思前想后,决定给这些孩子的生活注入一些新鲜的成分,来打破这令人沉郁的茫然窘态。
于是,在今年的冬季暂且消磨了一小半时日的一天,金刚老师将安特库和法斯喊到了他的讲桌前。他教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概念——生日。
听完金刚老师的讲解后,法斯很快便两眼放光地凑到老师身前,向他询问起自己和其他所有伙伴的生日。
金刚老师自然是记得所有孩子的生日的,因为每一次捧着新生命的喜悦,都令他难以忘怀。于是,他将所有宝石伙伴的生日一一告诉了法斯和安特库。
“那个......这么说的话,安特库的生日就在两天后?”法斯吃惊地捂住嘴,转头看向一脸沉思的安特库,心里琢磨着这家伙为什么一点也不激动。
随后,只见安特库向前走了几步,停到老师跟前,朝老师开口问道:“老师的生日在哪天呢?”
听到安特库的问题,金刚老师倒并没有感到几分惊奇。他知晓这是个温柔的孩子。
“这个,我无法回答。”金刚老师这般沉声说道,“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浑厚的嗓音渐落,法斯和安特库饶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接着,便一同扑进了老师宽展的衣袖中,亲昵地蹭在老师的怀里。

在之后的两天内,法斯一边进行着扫雪之类的日常工作,一边思忖着该送安特库什么生日礼物。他其实并不怎么了解安特库的爱好,算上去年,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个月。但有一样东西,法斯清楚是安特库必定会喜欢的,那便是花。他曾在偶然间骚扰蕾特工作时注意到过,蕾特在给每个伙伴设计服装的时候,都会参照他们各自的喜好。而安特库的手套内部,缝有的便是代表春日的花草图案。
就在大约半年前,法斯从甜瓜的口中问出了一个即便在冬天也能摘到不少花朵的秘密地点。当然,那不是白问的,而是他在替甜瓜值了多次朝会扫除的班后才从他的嘴里套出来的。不过,他不打算直接带安特库去那个地方,而是自己去将那里的花采来,他害怕安特库的身体在那个温度比雪原稍高的角落出现不适。
于是,就在安特库生日当天,法斯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独自朝那个秘密地点进发。冬日里光线稀少的气候依旧令他有些无所适从,但幸而经过这些时日的锻炼,他的精神已经与身体一并强大起来了。
很快,他踩着蓬松的细雪,来到了那片长满不知名野花的丘陵。此刻,见到这丛生的烂漫花簇,法斯不由得心想,若是他还在做那份编写博物志的工作,他肯定得把这些没见过的植物记录在册。
而后,没过多久,他就将花朵采了满满的一怀。但他低头瞅着怀里的这捧春色,却依是觉得还不够。他暗暗地在心底为自己打气,对自己说:“这点困境怎么会难倒本学者老师呢!”
然后,他试着模仿金刚老师冥想的姿势坐了下来,想要从自个儿这不怎么灵光的脑袋里搜刮出一些办法。不过,过了一会儿,办法倒是没想出来,他还差点冥想得睡着了。
就在他踌躇之际,一只雪蝶翩然飞过,他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兜它来玩儿,却忽然望着自己的合金手臂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嘿嘿嘿,这下子花朵肯定够了。等着被我感动得五体投地吧,安特库前辈!”

另一边,恰好同样起了个大早的安特库倒是没有立刻去喊法斯工作。近日里,雪虽然没有停过,但却是比前几天下得小了一些,他们的日常工作负担也由此减轻了些许。
事实上,自从得知了过生日的概念以来,安特库一直在默默地想着,这个独自出生于冬日里的自己是无法替任何伙伴庆祝生日的吧。那么,他是否可以提前为伙伴们准备好明年的生日礼物呢?思及此,他神色漠然地望着这荒芜的雪野。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令他寂寥的雪,他一无所有。他不知道自己可以送给伙伴什么,至少得是种可以保留到除冬日以外的季节的事物才行。
于是,他孑然踱步于校内的各个角落,从金刚老师的冥想室,到郭斯特管理的长期休养所,再到欧比斯迪安的武器制作台等等,这些地点,于他而言,他早在无数个形单影只的冬日里来回走了个遍。他想,他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准备给大家。但即便如此,他也仍旧想在那些不属于他的时节里留下些许的痕迹。
终于,在他经过贵橄榄的造纸工作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不错的注意。他曾在图书室里浏览过一本有关折纸工艺的书籍,书中写着,将自己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叠成纸鹤,便能将心意传达出去。也许有一天,这些纸鹤能在浅葱色的青空下为谁带去温暖的笑颜。于是,想到这儿,安特库揭取了几张素白的纸,预备给每个伙伴写下一句不同的生日祝福,再分别叠成纸鹤委托给法斯,让他在伙伴们生日的时候替他将这些纸鹤送给他们。
真希望这个家伙不要把纸鹤送混了就好。
安特库的心头依旧泛着一丝忧惴,但他的嘴角却不经意地扬起了轻浅的弧度。他不禁在想,自己只给法斯留下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语,是不是太凉薄了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兴许便是从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一成不变的冬日守候里的那天,他就无法再将法斯与其他伙伴看作是一样的了。
至少,法斯是特别的。
他不想用什么模糊的概念去定义法斯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他只知道,这份唯独想留住他的心情,无异于他渴望着春天。
那么,便为法斯准备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吧,除了纸鹤寄语之外。他想。

这天傍晚,在一天的工作即将收尾之时,法斯将安特库带到了宽阔的西之高原。这一路上,他都牵着安特库的左手,并且督促他一定要拿另一只手捂紧眼睛不许偷看。尽管安特库连连点头保证,可法斯还是每走两步都会回过头来瞧一眼,连丁点指缝都不许他留,颇有一副故弄玄虚的神棍姿态。
终于,在夜色初洇之际,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可以睁开眼睛了哦。”法斯松开握着安特库的那只手,走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雪地花圃对围,转过身来面朝安特库扬着嗓子说道。
然后,安特库缓缓地挪开阻挡视线的手,在目光触及那片繁艳的鲜花的刹那,他不由得被一种新奇的体验感盈满了心窝。清冷的寒风吹拂着他额前曳动的碎发,在给他的视野增添几分迷离的同时却也莫名与他心底滋生的一抹朦胧的情愫同步漫漶开来。
“怎么样,前辈?这些花够吗?”法斯虽然口头上这样问着,却并没有打算等他回答,便接续着自己的前言说道,“如果不够,还有这些呢!”说着,他抬起自己的合金手臂,以枝条般的状态延伸,于茎蔓处扶疏地变出一朵朵金色的小花。一瞬间,这块花圃便好似围上了一圈金灿的藤条栅栏一般,既精致又耀眼。
对于安特库来说,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切实地感受到贴近春天的气息。
好温暖......
他的心尖宛若涌上了一股暖流。若是他的言语表达能力更出色一点,他或许会在此时情不自禁地对法斯吐出一句“你就是我的春天”这样文绉绉的话语,但他终究还是不那么善于表达自己。
可以变得更坦率一些吗?
他在心里这样问着自我的意识。
想要留住法斯,想要在今后的每个冬天都有他的陪伴,自己可以这样祈愿吗?
他不懂,究竟该怎样告诉法斯,他有多在意他。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用今后每一个冬天的时间来慢慢地告诉他,向他诉说这份无法命名的心情。他已经无法否认,自己对他的依赖上了瘾。

“谢谢你,法斯,我很开心。”
最终,安特库依旧只道了声简短的谢意,微红着脸瞥过了头。

总有人将永恒握成一瞬,也总有人将一瞬握成永恒。
很快,今年的冬季也已逐渐地步入尾声。不知是否是幸运之神终于光顾于此,这个冬日没有一次天晴,那月人也自然没能来袭,安谧得不可思议。
随着气候的转暖,一部分区域的池塘已经化开,安特库的身体也如往年般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他总是会在法斯注意到这些裂纹之前,先用白粉将它掩盖起来,不愿被法斯发觉。然而,时间久了,越来越多的裂纹已经难以掩蔽。
得快点准备好给法斯的生日礼物了呢。
安特库会利用法斯睡着的时间,悄悄地来到室外,拿露琪尔的医疗工具来做一些生日惊喜的前期准备。终于,几天后,这些准备工作都已完成就绪。
春日的脚步越来越近,时间的流逝匆忙到令人无奈,连莞尔的眷恋都显得多余。然而,似乎还是有那么一份期待,会在即将离别之人的心中深深地扎根,待到来年霜降雪落,再狠狠地抽芽。
这天晚上,法斯被安特库带到了他时常会蹲着照镜子的那方池塘边。因为气温的升高,池中的冰层已经化开了一大半,不少泛着粼粼幽光的水母也已然在池里活跃了起来。
“前辈,你到底要做什么啊?”法斯一脸疑惑地望着安特库,天青色的眸子不住地眨动着。
随后,只见安特库蓦地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法斯柔声说道:“闭上眼睛。”
闻言,法斯不解地愣了愣,但也还是将眼睑阖上了。而后,他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被安特库轻轻捧到了半空中,紧接着,似乎有什么触感类似于雪的东西被放到了自己的掌心。法斯迫不及待地想要睁开眼,却在眼睛微眯开一条缝的间隙被安特库的手套遮住了视线。
“嘘,再等一下。”
安特库轻缓地说着,声线不禁显得格外地温柔。
法斯不满地撅起了嘴,低落地回了声“哦”。良久,安特库才终于允许他睁开双眸。随着视野逐渐明晰之际,法斯惊觉映入眼帘的是一朵雕刻精致、通体澄莹的冰莲。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为手中的这朵冰莲惊呼,却已经被池中那一派更加如梦似幻的景致所吸引了。
只见这四周依稀覆雪的池塘内,数十朵清肌玉骨的冰莲与那流光溢彩的水母错落地浮于水面,宛若霓虹那般,着浅若深,唯美得恍如虚明幻境。
“来许愿吧。”
“诶?”法斯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已经被安特库拉着一起凑近水边蹲下了身子。
见法斯还一头雾水的模样,安特库便先拿着自己留在手上的那一盏莲花做了个示范。随后,眼见着,他将冰莲缓缓投入了水中,惊扰到了一只原本栖息在岸沿的幽蓝色水母。然而,那水母似乎并不讨厌这朵莲的样子,没过多久便游回了冰莲附近,甚至攀到了冰莲的花瓣上,惹得这朵莲盛放出晶透的异彩。
“放冰灯是可以许愿的。”做完示范后,安特库才望着水面默默地开口解释说,“法斯,你的生日是在春天吧。我没有办法陪你到那个时候......”说着,他不禁顿了顿,过了片刻后才接着说下去,“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陪你过生日了。”
法斯凝眸望着安特库冷峻的侧脸,觉得安特库此时的神情像极了在另外三个季节里独自对着液态的他说话的自己。他不禁将心底一直藏有的那分疑惑问出了口。
“那个......安特库,你融化在水里的时候有意识吗?”
没有预料到法斯会突然将话题跳脱得那么远的安特库一时有些尴尬,他不自在地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啊......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而已。”这下法斯倒也感觉气氛有些发窘。不过,安特库倒还是很快地回答了他。
“只有一点模糊的意识。”说着,安特库的脑海中不住地浮现出了一些隐约的话音。但他无法听清那话语的内容,甚至无法辨析出那声线是属于谁的,他只能凭着最深层的潜在意识,感知到那声音的主人时而欢脱、时而落寞的情绪。
不过眼下,既然法斯提到了这点,安特库的心里倒也了然了。想必那个时常对着液态的自己喃喃自语的笨蛋就是法斯吧。随后,就在安特库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法斯却又忽地将话题跳转回了生日上。
“那就在我生日的那天给我点回应吧!冒个气泡就好了!”
语毕,只见法斯的脸上流露出了一抹无助祈求的神色。安特库从未见过这副神情的法斯,只记得记忆里这个天真活泼的后辈从没有对任何事物表现出过深切到刻入灵魂般的悲伤。
“嗯。”他不禁点头应允,想要守护这个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的存在。
“真的吗?”
“真的。”
听到安特库再次回应,法斯的脸上才又恢复了一贯没心没肺的笑容。
“那我要许愿咯!”
说完,法斯学着安特库适才的样子,将手中的冰莲缓缓地投入了池中。不一会儿,又一盏冰灯熠熠夺目。而后,他将双手于胸前合握,大声地喊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永远和安特库在一起!”

后来,据说这年冬季,法斯和安特库定下了每年一起冬巡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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