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冬天里的奇迹(HE)

星桃木:

学者法斯向,HE,不甜你们打死我。


根据TV剧情及设定脑补产物,漫画成分几乎无,OOC慎。


本篇大修三遍后第二次发,初稿六千字,现一万四千字预警,请各位大佬悠闲食用。


(一) 


每一次宝石生命的诞生,都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那是无数组微生物在机缘巧合的排列组合下诞生的偶然,是时间之神给予宝石之国的无上馈赠。


小雪莉距离奇迹的诞生仅仅一百岁。


他是黄玉的一种,如同每个新成员一样受到大家加倍的宠爱。本该是活得无忧无虑的年纪,近来他常常独自坐在水池阶边,抱着膝盖发呆,看着自己映在波光浮云里的倒影,时不时叹气。


大家对他都很好,他最喜欢的还是法斯老师。


那个身材瘦削、面庞寡淡的法斯,在他看来,是无所不能的。


法斯老师有着比谁都要古怪的残破身体,战斗时的身姿却凌厉从容,坚韧如神明。他丢失了比谁都要多的记忆,然而独坐冷板凳,编写了数千年的博物志,知识渊博,无人能及。他目光冷清,很少露出笑容,可是在替大家疗伤时,手法极致温柔平稳,医术高明得令人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近一千年来,金刚石老师端坐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整日不醒。法斯和金红石、翡翠、钻石等人组成了临时的教职团,接替了大部分金刚石老师的工作,尤其注重对幼年雪莉黄玉的教育。


“小雪莉,你还在看水母吗?”钻石从高大建筑的白色石柱背后轻柔地走过来,摸了摸雪莉的脑袋,“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雪莉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忧郁:“……钻石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去参加战斗呢。”


闻言,钻石眼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温和道:


“你还小,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雪莉倔强地抬头,眼睛里充满执拗:“可是,我听说法斯老师参加战斗时也才三百岁!”


“法斯,他不一样。”钻石说着,将雪莉从草地上扶起来,纤长雪白的手指摘掉他夏装上的细碎草屑,“法斯经历过的那些,我们永远都不希望你也经历。”


雪莉挣扎道:“为什么?法斯老师硬度只有3.5,而我的硬度是8,按理来说,我明明……”


“雪莉。”钻石扶住他的肩膀,定定看着他,“我不想做什么等你到三百岁就让你去战斗的承诺,因为这样非常不负责。对于我们来说,你能平安长大,比什么都重要。但如果你真的发自内心渴望追随法斯老师的脚步,我会允许的,不过你必须从现在开始做准备,我不能接受你一片空白地走上战场。”


雪莉眼睛逐渐睁大,露出了天真的欣喜神情,他高兴地跳了起来:“真的吗!钻石老师,你太好了!”


钻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流光溢彩的双目映上晚间建筑内部透出来的暖色灯火,悄悄眨了一眨:


“雪莉,准备的第一步,就是去接近法斯老师,观察他一天的工作,看看成为你的榜样究竟需要具备些什么,好吗。”


“好!”雪莉压制住兴奋,他踮着脚,轻轻拥抱了一下钻石,然后飞快地向自己的房间跑走了,“我明天就去,钻石老师晚安!”


“晚安。”钻石朝他摆摆手,目送他离去。夏夜的风带着青草的芳香吹动他粼粼的发,他站在原地,瞭望许久,心间沉下一声叹息:


法斯,你孤单太久了,真希望这个鲜活的小家伙能多陪陪你。


 


(二)


“你来做什么?”清晨,法斯单手抱着一沓资料站在高大的深棕色花纹门廊前,低头一看,一个齐腰高的暖色小家伙傻傻地望着自己,眼神里亮晶晶的。


雪莉诚恳而夸张地鞠了一大躬,瓷砖地面上映出他的影子:“法斯老师,请允许我跟随您!”


法斯走出去,金色的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回荡在寥廓的雪白门厅上空,雪莉在后面小跑步跟着:


“是钻石老师叫我来的,说不定我可以帮您做一些工作呢。”


法斯说:“我没有雇佣童工剥夺宝石童年的爱好,你走吧。”


雪莉坚持不懈,他继续追上去:“老师,我想向您学习战……”


谁料这个字刚一出口,法斯的眼神就瞥了过来,淡淡一眼,比秋末的风还要冷凉,像极了传说中的寒冬。


雪莉从来没有见过冬天,他只知道冬天非常寒冷,识字版《博物志》上说,纷飞飘落的大雪能掩埋世间万物。


他被震慑得浑身抖了三抖,弱弱改口:“……老师,我想向您学习治疗。”他摸着心口忐忑不安,察觉到刚刚自己说学习战斗好像确实不妥当,好好的和平生活,为什么要盼望月人来打扰。


法斯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笔直地往前走去。


见法斯没有拒绝,雪莉顿时有了信心,马上又补充道:“我可以帮扑粉的,我看过好多次了,这个我一定做得来!”


对此,法斯只是丢下一句:


“跟着吧。”


雪莉得到了许可,脚步雀跃起来,双脚交替跳在瓷砖的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小小的他看着法斯高挑的背影,心想法斯老师果然是外冷内热——


实在是太棒了!


就是这么好运。雪莉扬起脑袋,兴高采烈得像一只小公鸡。


法斯走到光滑的木门前,掏出钥匙,一抬眼看到门板上模模糊糊映出身后雪莉活泼的身影,嘴角不经意露出一丝浅笑:


真没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互相关照吧,小家伙。


 


(三)


从此,雪莉随法斯在各个工作地点间辗转,接触信息量颇大,为了更好地学习,他做了相关笔记。据他观察,法斯的日常作息安排大致如下:


 


睡眠,六小时;


巡视防卫,七小时;


研究与实践医术,四小时;


观察动植物并做笔记,两小时;


整理预备编写下一卷《博物志》的资料,两小时;


与其他师生交流,两小时;


琐事(更衣、打扫、保养剑刃等),一小时。


 


得到这个结果之后,雪莉瞠目结舌。


他见过太多宝石在结束巡视防卫工作后就无所事事、悠闲安逸的样子,曾经他以为防卫就是一天全部的工作,没想到法斯还能在同样一天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多其他的工作。


起初,他只是对这种高效率钦佩不已。直到有一天,他跟着法斯去取图书库的材料,沉重如山的书籍压上合金臂的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法斯的身体开裂了。低头一看,丝绸般的合金从法斯膝盖的裂缝里汩汩流出,几乎铺满书架间狭窄的实木过道。


雪莉赶快接过一部分法斯手中的材料,焦急地说:“老师,您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忙呢?偶尔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啊。”


“不,我不能休息。”法斯说着,迅速收回合金,防止它们粘到密排库的书架轨道上。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还有永恒的时间吗,您为什么要忙?”


法斯从书架间走出来,把书架的间距摇回原样,摇摇头:“不是我,我没有太多时间。”


还没等雪莉继续发问,法斯解释道:   


“我的身体一直在受到合金的侵蚀。最开始只是产生裂缝,后来发现裂缝崩开的同时还会掉落微量的磷叶石粉屑。日积月累,掉落的小粉屑越来越多,我的身体也逐渐被合金取代,总有一天,我会消失不见,只剩合金。”


这个事实沉重地打击了雪莉,他脑中一片空白,半晌,突然大喊道:“不,一定有什么办法的,老师才不会死!”


法斯的反应倒是很平静:“小傻瓜,哪有什么永生,就算我们宝石的寿命再长久,也会有被大自然带走的一天,我只不过走得比你们快一些罢了。”


雪莉不知所措,他突然觉得法斯说得很有道理,尽管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无法反驳之下,他呆呆地抱着资料,木偶一样地跟着法斯回到了办公室,什么也看不进去了。


“老师,真的,完全没有办法吗?延缓的办法,也没有吗?”他不死心地问。


“只是延缓的办法,当然是存在的。”法斯晃了晃自己手中三寸厚的暗绿皮书本,页册已经泛出古旧的黄色,神秘道:


“答案就在我手里。”


雪莉眼神倏而一亮,法斯继续说:


“我的身体一直在缺失,意味着我的知识和记忆也在不断流失,只有让新知识流入的速度大于流失的速度,我才能一直保持自我的意识。”


雪莉怔怔盯着那本书,忽然法斯一抬手,那书不轻不重敲在他的黄玉脑袋上:“明白了没,小傻瓜,可见知识是多么重要,还不快去学习。”


雪莉捂住脑袋,猛然被这一下给敲明白了:


原来,知识就是生命。


这句话竟然是真的。


 


尽管如此,法斯的精力也充沛得过分了。


有时遇到急需治疗的伤患,法斯甚至能和金红石老师一起整夜不眠。


雪莉一开始执意要陪着他们,被法斯赶去睡觉,他偏不走,结果两个医生忙着忙着忘了他,他半夜昏昏沉沉一脑袋扎进门板,拖出来的时候脑袋裂了条缝,站不稳喀哒一下砸在地上,光荣地缺了一片连着头皮块的头发。


雪莉躺在白花花的病床上直叹气,头上被金红石涂抹粘合剂的感觉很怪异,凉飕飕的。可他无心顾及,只想着金红石老师偶尔熬夜就罢了,没有伤患的日子,他也算是比较清闲。但以法斯老师的工作强度,他还能毫不犹豫地舍弃睡眠,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忍不住对金红石说了自己的疑惑。


金红石听闻,哈哈大笑:


“这有什么,那家伙不仅能晚上不睡觉,他连冬天都可以不睡。每年冬眠的时候,法斯就会接手所有的工作。”


“可是,为什么呢?”雪莉皱起了眉头,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不解,“难道是法斯老师体内的微生物和我们不一样,所以可以不用冬眠?”


金红石敛住了大笑,手指按住额头:


“他啊……你不用想要变得和他一样。你知道吗,法斯那家伙小时候可傻了,有一次他想去抓水母,脚滑掉进池子里,全身都碎了,哈哈,很好笑吧。”


“那时候他天天粘着金刚石老师要抱,结果老师一抱,他就碎了。我医务室里的粘合剂九成都让他用了,其他人连他用量的零头都抵不上。”


“还有一次,他借口编《博物志》偷偷跑下海,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救上来的时候,他一双腿没了。”


窗外暮光辉煌,斜照进金红石的双瞳里,碰撞出细碎的光芒。他望向窗外,忽然沉默良久,末了,回过头来拍拍雪莉的小脑袋:


“总之,你不要像他小时候那么蠢,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知为何,虽然金红石老师好像是在说什么笑话的口气,但雪莉还是感到了莫名的伤感。


他努力将伤感的情绪驱逐出脑海,转而钦佩道:“哇,这样说的话,法斯老师变成现在这样,应该努力了很久吧。”


金红石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按住激动的雪莉不让他乱动:


“……不,他只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




雪莉被迫躺在床上等待粘合剂充分粘贴,他听了这话,更加不解了。法斯老师曾经告诉过他,改变一个习惯大约需要二十一到三十天的时间,一个冬天可是有三个月呢,一百多天,可以发生好多事,这个时间怎么能算短呢。


大人们老是说,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可他觉得时间真慢,他总也长不大。要是他也能像大人们一样快快过日子就好了,总感觉会很帅气呢。雪莉神思飘忽,想着想着傻笑起来。


金红石已然陷入了回忆:“起初只是变沉稳了许多,后来渐渐接手越来越多的工作,如果今天不是你和我聊天,数千年过去,我都快想不起来他最开始是什么样子了。”


甚至对于所有人来说,仅仅是做了一场梦的时间,醒来已是物是人非。


他回过神一看,正看见雪莉澄澈懵懂的眼神,忽然间有些心痛。


最后,他按了按雪莉的头皮,已经粘好了,用手指轻轻一弹他的额头,那根硬度只有6的手指被反弹得隐隐作痛,面上却微笑起来:


“行了,你这熊孩子还打算在我这里赖多久,去找你最爱的法斯老师玩去吧,大人要补觉了。”


雪莉被他这么一嫌弃,当即从床上跳起来,气愤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哼,庸医!”


然后趁金红石暴走前,脚底抹油飞一般地溜了。


 


(金红石:小兔崽子有种你给我回来。)


 


(四)


雪莉很喜欢法斯,非常非常喜欢。


但他最近也快吃不消了。


连日的辛劳,繁重的任务,雪莉每天跟在旁边走下来,连白日的戒备巡视在这种衬托下也变成了轻松闲适的绿地散步。更不要说某些负责采摘花花果果、裁裁剪剪的宝石,在累成不明爬行动物的小雪莉眼中,他们的工作强度和结伴秋游别无二致。


雪莉毕竟是小孩子,不要说整天跟着法斯跑工作,每天仅仅维持六个小时的睡眠也太勉强。他支撑了将近一个月,最后瘫在办公室的深棕色大桌面上,脑袋埋在书页的夹缝里,头发盖在书上,远远看去半死不活好像一条搁浅的黄色水母。


“法斯老师,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编《博物志》呢?”雪莉困乏地支起一条手臂,歪头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翻看着法斯整理的材料,里面繁琐的信息让这个孩子感到头痛。他忍不住泄气,又问出了一个存在了很久的疑惑:


“老师就算不摄入这么多的知识也不会很快失忆吧,难道不是只需要比流失的速度快一点点而已吗,为什么要多出这么多?”


法斯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其实我一开始也不喜欢这份工作,后来我主动接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莉眼巴巴地抬起头,下巴搁在书页上:“为什么?”


法斯记完今天的最后一笔,合上卷页,定定看向他,那温和而坚定的眼神看得雪莉困意没了大半,立刻缩手缩脚地坐直了。


只听法斯说:“因为我已经不满足于等待别人替我思考了。”


见雪莉似懂非懂,他又解释道:“我曾经有很多疑惑,但是周围的所有人都不回答我。也许他们知道答案,也许他们不知道。然而,与其安于现状,等待他们愿意开口的那一天,不如我自己探索这个世界,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全部的真相,或者至少,无限地接近真相本身。”


雪莉想了想,说:“那个答案很重要吗?”


法斯说:“当然。过程本身也同等重要。”


雪莉还是想不明白。他还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意义何在,明明可以生活得很安逸,法斯老师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法斯拿起一块镇书用的铁块,它呈长方体状,棱角横平竖直,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雪莉,你说说看,同为矿物,我们和这块镇书铁有什么不同?”


雪莉心想法斯老师为什么要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实在是太奇怪了。然而出于对法斯的尊重,他犹豫片刻,回答道:“差别太大了。我们会笑,会说话,会走路,它全都不会。”


法斯又问:“你问我的这些问题,铁块会问我吗?”


雪莉说:“它当然不会。”


法斯笑道:“这就是答案了。因为你会思考,所以你能发现问题,然后向我寻求答案,但是铁块不会。如果我们停止思考,停止发问,停止寻找答案,即使是奇迹赐予我们诞生的宝贵生命,也和这个铁块没有任何差别。”


雪莉坐在桌子对面,风从窗户飘进来,静静翻动了他面前的书页。他愣了很久,忽然感到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可还是没有彻底参悟透。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再向法斯询问弄清楚时,83号紫水晶的碎片仓仓促促抬上门来:


“快,法斯,救人了!”


88号的同伴33号紫水晶已经被送到金红石那边救治,法斯快速起身,转而投入了紧张的治疗。


雪莉的思维被这突发的事故打断,再去摸索已经没有痕迹。他思考未果,只能疲倦地坐在一旁,双眼看着法斯精准的手法,大脑放空,莫名想起很久之前摩根石曾经向他吐槽法斯弄反过他的左右脚。


怎么可能,如果是法斯老师的话,怎么可能会弄错。


实在是难以想象。雪莉心想,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应该也是金红石老师提到过的某个冬天以前吧。


真不愧是法斯老师。他的崇敬之心又燃烧了起来。我也想像法斯老师一样,用一个季节带给大家超级大的惊喜改变呢,会不会超——级帅气呢?


雪莉双手捧脸,翘起一条腿,沉浸在自我的想象中,又开始了傻笑。


然而想象了许久,回到现实中,他看见对面薄玻璃柜门上映出自己幼小的身躯,脸上还挂着一副傻样,短短的鼻子都要翘上天了,随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


果然还是做不到。


真烦恼。


唉。


 


那边法斯忙完,将紫水晶治疗完毕送回去休养,对着手表一看,用了约莫一个半小时。他站得有点久了,玛瑙的双腿已然绷不住开裂,只得先坐一小会儿缓缓。


雪莉照例懂事地帮忙收拾医疗器械,只不过他今天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想东想西。忽然他手一滑,不慎打翻了一瓶粘合剂。


就在粘合剂要摔落在地的一刹那,法斯的合金臂飞快地伸过来,稳稳接住了它,放回了桌面。


雪莉本来都要惊叫出声了,一见法斯替他阻止了过失,难过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嗫嚅半晌:


“……对不起,老师,我、我今天好像有点累了。”


“累了就去休息,不要勉强自己。”法斯撑着膝盖站起来,接过他手中的抹布,攥起来擦拭桌子。


雪莉撇了撇嘴,退到后面去靠着大柜门站着,脚跟并拢在一起,失落地自言自语:


“我做不到了,万一我永远都不能像老师一样可靠,那可怎么办呢……”


闻言,法斯的身影顿了顿,他张了张口,忽然想起发生在某个冬天的对话:


 


-法斯,我们硬度低,如果没有勇气就什么都不剩。


-可是,我只会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那是因为,你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只要我能做的事,你尽管吩咐啊。


-那你永远只会做自己能做的事。


 


曾经那个少年认真的神情,冬雪般纯净的眼神,一字一句扣在耳边,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又恍如隔世。


法斯眼神一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雪莉,他还只是个孩子。这么听话,这么懂事,远胜于数千年前的自己。就算雪莉什么也做不到,他也能保护雪莉好好长大。


他还要苛求什么呢?


也许他所苛求的只是当年不明事理的自己,仅此而已。


法斯闭上眼,他站在泛黄的大灯底下,细瘦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孤单。


“去休息吧,雪莉。秋天已经来了,我改天教你做落叶书签。”他说。


雪莉乖乖地点头,道了声老师再见,离开了,小小的身子消失在门背后,没有看到法斯眼底深深的落寞。


秋天来了,冬天也快降临了。


这次,又是一个人了。


 


 


法斯给雪莉放了假,雪莉找他的次数也少了。雪莉从此过上了悠闲的生活,每天看看水母,偶尔摘些枯草试着给金刚老师编编假发。


说来也怪,雪莉忽然体会到了大人们过“快日子”的感觉,日子就这样飞快地打发过去,原本跟在法斯身边时他觉得一星期很漫长,结果现在过了两个多月他还浑然无觉。


他原本以为“快日子”的活法会很帅气,可是现实却让他失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往四下看去,身边都是近乎永生的宝石同伴,时间的流逝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痛惜的意义。


也许,法斯老师是错的。


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是法斯老师自己太偏执了。雪莉渐渐想:因为大家都这么生活着,看上去都挺开心的,也没有什么不好啊。月人来了打跑就是了,万一被抓走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有时会觉得,当一块安安静静的镇书石也没什么不好,就像那个铁块一样,这样就少了许多无端的烦恼。当法斯老师的镇书石就更好了,不仅能每天陪着法斯老师,被法斯老师拿在手里,工作还很悠闲。


他还觉得,每个宝石都应该留一封信,如果自己哪天被抓走,还有什么心愿要完成,或者什么话想说的都可以写在信里,也可以少点遗憾,大家也不会那么难过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稀世天才,双手枕在脑袋后躺在草地上望着广阔的蓝天,心情就像清风一样爽朗。


自己首先应该写一份,法斯老师也应该写一份。法斯老师那么强,肯定不会被月人抓走,不过万一哪天他失忆了,看看自己曾经写的东西想起来,总好过别人提醒他。


说做就做,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把这个绝妙的主意告诉法斯老师了。他翻身起来,头发上挂沾着枯草屑,飞快地往巨大的白色建筑方向跑去。然而他跑得太快了,一不小心脚滑噗通栽进水池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吓了路过的钻石一大跳。


“天呐,是小雪莉!”钻石赶忙扑到池边,把雪莉拖出来放在台阶上,他头上胡乱裹了大片绵长的水草,衣服湿透了,上面还趴着几只执着的水母,咧开嘴愣愣地朝钻石笑。


“钻石老师,你看。”他咯咯笑着,乐天派地指了指自己头顶纠结的水草,“我现在是不是很像您的弟弟圆粒金刚石。”


钻石本来前一秒担心得要命,后一秒就被这顽皮的孩子逗得笑到前仰后合。


“你这孩子,跑这么急,有什么事?”


“我找法斯老师!”                     


钻石说:“法斯老师正在帮金红石老师治帕帕拉恰呢,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说,我一会儿帮你转告他。”


雪莉于是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兴奋地向钻石述说了自己方才产生的奇思妙想。


他原本满心满眼地觉得自己会得到钻石老师的夸赞,出乎意料的是,钻石的神情却越来越严肃,最后竟然透露出了一丝哀伤。


钻石沉默地低垂下眼睛,半蹲在石阶上,拉住雪莉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空中的浮云投过一片薄纱般的阴影,秋风忽然开始变得有些冷了。


雪莉慌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钻石老师、您……您怎么了?是这个想法不好吗?”


钻石回过神,替他掸掉脑袋上的水草,温柔地笑了一下:“这个想法好是好,你可以自己悄悄写,但是不要告诉法斯老师,他不需要。”


雪莉说:“为什么呢?”


钻石说:“这种东西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做遗书。法斯老师写的《博物志》,就等同于他的遗书,这样解释,你能明白吗?”


雪莉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也就是说,法斯老师只要完成了《博物志》,他就不会有遗憾了,是吗?”


钻石神情僵硬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雪莉对钻石的反应很高兴,他于是不再想着遗书的事,转而发现了顶着水草假装圆粒金刚石的乐趣。


他伸长了胳膊捞水草,和水母抢夺食物,蹦蹦跳跳去找其他的宝石炫耀自己的新把戏去了。


钻石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这孩子大概暂时放弃了对成为第二个法斯的执念,至少也是一种慰藉吧。


按照法斯曾经的说法,《博物志》永远都无法真正完工,因为世界有无穷无尽大。如果真有探索穷尽的那一天,法斯的生命也将和这个世界等同了吧。


真羡慕啊,能看到无穷无尽浩瀚世界的法斯,为什么他就没有这样一双眼睛呢。


可是,谁又能再次走进法斯心里呢。


钻石背过身去走上台阶,云层移开,落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斜刺入建筑内部,空荡荡的前廊衬得他的身形越发瘦削了。


数千年的时光过去,他越来越清晰地能猜测到那个冬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真正的法斯已经死了,随着南极的离去一起。


他的身体散落在天空、海底、陆地的各个角落,被那场寒冬的大雪永远埋葬。


他没有什么要留下的话,对这个世界也没有多余的留恋,他走得干干净净,一尘不留。


这是独属于宝石的死亡方式,再也无法重生。


 


(注:当晚雪莉被圆粒金刚石追杀一整夜,原因不明。)


 


(五)


秋去冬来,宝石们找出可爱的白色冬眠装换上,布置好冬眠的屋子,期待着冬日美梦的降临。


“穿着睡衣的小雪莉真可爱呀。”红绿柱石绕着他欣赏,一边陶醉地自我夸赞,“不愧我新设计的心血!”


雪莉不好意思地低头,身为年龄最小的宝石,每年都会被这样围观,很害羞。他被迫转了几个圈,新缀的白色蕾丝衣摆华丽地飞旋起来,让大家看了个够。


“好漂亮。”钻石摸着精致的蕾丝布面,叹道,“我也想这么穿着试试。”


大家正叽叽喳喳地说笑着,门口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他穿着黑色冬装,怀中抱剑,冷清的双目平静扫视一周:“今日气温即将骤降,大家快点睡吧。”


法斯此语一出,冬眠室里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相视一笑,陆续躺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进入梦乡。法斯望着所有人安心的睡颜,片刻后熄灭了灯光,折身离开了。


雪莉本来已有睡意,听到法斯熟悉的声音,不禁回头一望,正看见缓缓合上的门扇间,那人带剑离去的背影。


他以前都是和大家一起冬眠,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冬天也需要工作。直到今年金红石老师告诉他,法斯老师会在冬天保护大家,他才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


他忽然间睡不着了,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法斯老师太累了。


他要劝法斯老师冬眠。


反正他们还有金刚石老师呢,不过是稍微睡一会儿而已,担心什么。


雪莉打定主意,果断翻身坐起,他赤着脚,毅然决然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小心绕过了熟睡的大家,他一手撑着墙,一手穿着鞋子,左顾右盼,生怕提前被什么人发现。


他猫着腰、谨小慎微地迈着步子,尽量避免发出任何声音,绕到一根石柱背后,偷偷去看。金刚石老师已经醒了,他高大的身影站在法斯对面,沉稳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法斯,今年冬天,还是要拜托你了。”


雪莉悄悄看着法斯的背影,紧张地缩起了手指。


只见法斯默然持剑伫立,微微点了一下头。


忽然,法斯目光一扫,直射向柱子背后,盯了半晌,道:“什么人?”


雪莉被发现了,他自知躲不过,只得双手背在身后,怯怯走了出来,满脸腼腆:


“金刚石老师,法斯老师,我……”


 


一瞬间,法斯愣住了。


雪莉瘦小的身影落在他眼里,刹那和某个冬天的自己重叠。


那样天真、无知的神情,如此相似,此刻竟刺眼得心痛。


无数回忆蔓草一般涌上,攻占着他的心绪。半晌,他克制住了握住剑鞘的手的颤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眼神严厉:


“雪莉,你给我回去睡觉。”


雪莉似乎是被他吓住了,往后瑟缩了几步,脊背靠上柱子,然而他还是没有放弃,尽管结结巴巴,他还是鼓起勇气:“我、我会回去的!但是我想、我想法斯老师一起回去!冬、冬眠……!”


这个回答,出乎法斯的意料。


空气静默了很久,法斯都没有说话。


金刚石看着雪莉这个温柔的孩子,眼中流出几许慈爱,他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法斯先他一步开口了:


“我不去。”


语气生硬。


“可是,您都忙了一年了,休息一个冬天而已!”雪莉壮着胆子,这是他第一次顶撞法斯,他一边大声据理力争,一边害怕法斯生气。


法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没有清醒的冬天,我的生命将毫无意义。”


雪莉注意到,法斯刚说完这句话,金刚石老师的脸色就变了,似乎在心痛着什么,却又在极力克制。


显然,金刚石老师是知道些什么的。


可是却不愿意告诉他。


雪莉很生气,他转而质问法斯,他相信法斯不会蒙骗他:“可是,为什么呢?法斯老师,您总是说什么意义、意义,可哪有那么多意义。您之前说我们和铁块不一样,可我现在觉得有时候当铁块也没什么不好,没有忧虑,没有辛苦,活起来不是更轻松吗!”


意外的是,法斯听完了他的问题,沉默片刻之后,原本严肃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


他投给雪莉一个赞许的目光:“雪莉,这个问题你问得很好,说明在过去的一个秋天里,你至少进行过独立的思考。”


雪莉得到了安抚,心里少了些许气恼,仍旧直直看着法斯,等着他的解答。


法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雪莉,假如有一天,那个镇书铁块因为一场意外碎了怎么办。”


雪莉不假思索:“您会把它粘好的。”


法斯说:“铁块和我们不同,用胶水粘起来铁块的形状会变得奇怪,胶水会挤出它的裂缝。”


雪莉说:“那就再换一个新的。”


“没错,再换一个新的。”法斯眼神淡淡瞥了过来,似乎意有所指,“随便哪块平整的小型重物都可以替代它,难道不是吗。”


雪莉又愣了。


每次和法斯对话,他都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变聪明了,但同时又觉得自己那么傻,平日里竟然连法斯老师说的显而易见的事实都看不见。


原来如此。


铁块是很轻松,很安逸,但它不重要,完全不重要。


就算有一天它从法斯老师的生命里消失,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法斯不会记得它,更不会为它痛惜伤心。它甚至不能抗拒自己的消失。


金刚石听了这番对话,深深看了法斯一眼,良久,感叹道:“法斯法菲莱特,你真是长大了。”


法斯面不改色地受了这份不知是不是称赞的称赞:


“活了几千年,早该长大了。”


一旁的小雪莉低下头,感到一阵心虚。


铁块不重要。


那……他呢?法斯老师会在意他吗。


突然间,他懊恼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夏天的时候说好要追随法斯老师,结果自暴自弃,有始无终,荒废了一个秋天,他难道还要这样一边为自己找借口,一边自甘平庸下去吗?


事实上,几千年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


然而其他宝石除了进行日复一日的日常活动以外,很少尝试新的东西。与其说他们已经活了几千上万年,不如说照着同一天的样子活了几千上万遍。


猛然间,他理解了法斯。


领悟的一瞬间,雪莉惊喜抬头,望向法斯的双目间充满了感激和喜悦,他心情激荡,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在这一刻疑惑荡然全无。


只有法斯是不一样的,他强大、鲜活,不甘现状,野心勃勃。他永远都在提出新的疑问,寻找新的知识,他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并且不会停下他的脚步。


雪莉仰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憨笑,云开见日的明朗让他雀跃,他已经要迫不及待——


想和法斯一起在冬天工作了。


然而,金刚石沉吟片刻,看向法斯:“可以替代的东西有很多,但总有无法替代的东西。”


闻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法斯黯然垂眸,苦笑。


“是啊,总有无法替代的事物。”


这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雪莉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好学地追问:“要是无法替代的珍贵事物也弄碎了,老师该怎么办呢?”


法斯答:“那就找到他,修好他,哪怕穷尽一生。”


雪莉又问:“穷尽一生也修不好该怎么办呢?”


法斯答:“假如直到生命终结,也无法再次相见,我也将风化腐朽,化为粉末,与他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重逢,永不分离。”


雪莉睁大了双眼。


那番话语中勾勒的意味太过宏大,幼小的他无法想象出那究竟是怎样深远的场面。窗外朔风起了,卷起漫天飞雪,法斯清冷的双眼望向那银装素裹的世界,神色一瞬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那一刻,雪莉产生了一种法斯愿意选择在冬天死亡的错觉。


冬日永恒的长眠,在法斯那双温柔的眼里,仿佛是世间全部的心动与浪漫。


 


(七)


雪莉心念一动,积极举起双手:“法斯老师,请让我冬天和您一起工作!”


此时不追,他和法斯的距离将越来越遥远。


法斯收回沉思的目光,看向他,幽幽道:


“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是冬眠。”


雪莉倔强地挺起胸脯,双手叉腰,一脸理直气壮:“不,我不要冬眠,我知道我想干什么,我要和法斯老师在一起。”


金刚石伸出宽厚的手掌,摸了摸法斯的头发,和蔼地笑着说:“法斯,看来这孩子很喜欢你呢。”


法斯面无表情地准许金刚石借自己的头发怀念他曾经的头发,读出了金刚石的言下之意:


法斯请你照顾雪莉一个冬天吧他这么喜欢你他一定会听你话的如此可爱乖巧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不受控制一般,脑海中浮现出曾经那个瘦削挺拔的少年,呜咽的冰山之海边,冰晶剔透的身体骤然碎裂的画面尖刀般刺痛了他的心。


心魔一念,法斯抗拒地别过头去,手指抓紧了剑鞘,容色中浮起隐藏的痛苦。


“冬天很危险。”法斯说。


这是对事实的陈述。


而这番简短到极致的陈述并不能说服雪莉,他大声说:“我才不怕危险!”眼见法斯转身就要走,他赶紧跑步跟上去,两手抓着法斯冬装的衣角,可怜兮兮好像一条刚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法斯老师,你行行好吧,收留我一下,我一定可以的。”


法斯继续走着,金色的鞋跟毫不留情敲打在地面上,看也不看他。


“老师,老师您最好了,反正回到冬眠屋里我也睡不着嘛,嘿嘿。”


“数你的脚趾头去。”


“您刚给我讲了那么多东西,我心里老想着它,怎么能睡得着呢,对吧。”


“你想点别的。”


“求你了老师,总有适合我的工作吧,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给金刚石老师编头发嘛,来年春天大家就能惊喜地看到金刚石老师有头发了哩。别看我这样,我练了一个秋天了,做假发的手艺还不错呢。”


“……”


法斯一路走,雪莉一路大呼小叫,最后实在无法,眼看冬装要被抓破了,他无奈吩咐:


“那好……你负责给大家盖被子吧。圆粒金刚石偶尔会梦游,先回去给他盖上布。”


雪莉得了令,几乎要一蹦三尺高。


虽然是不起眼的小工作,但这至少代表法斯老师接受他了。雪莉心中欢呼,答应着折回身跑去冬眠屋里一看——


大家都睡得很安稳,圆粒金刚石还没有开始梦游呢。


雪莉很失望。


他垂着手,一回头,长廊的尽头,法斯已经不见了。


 


怎么他还有点期待看到圆粒金刚石梦游呢?


他挠挠头。


 


雪莉再次找到法斯的时候,是在一间阳光通透的房间。


 


他从没有来过这间屋子,感到陌生。


空气里漂浮着干净冰雪的气息,窗前一张长桌,上面盖一块白布,桌边一只磕破了边缘的旧托盘,里面摆着半瓶粘合剂、一把泛着银光的手术剪、还有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小型号的贴合钳。


屋子中间垂着两片分开的白色细纱帘,左侧放着一个乳白色大浴缸,里面浸泡的物什看不太清,似乎是纯净的冰块,静默地折射着无瑕剔透的光芒。法斯戴着黑布手套,背对门口,在专心忙碌着什么。


他想打扰法斯,可好奇心又作祟得慌,于是悄悄走近一瞧,吓了一跳:法斯的左手里,赫然拿着一条残臂。


雪莉起初很慌张,随即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哪个同伴的残肢,又壮起了胆子,挪动身子又靠近了些,仔细观察。


那条手臂晶莹亮泽,通体冒着稀薄的白色寒气,他从没见过谁有这样别致的手臂。最令他惊诧的是,法斯拼接的不是碎块,而是一碟齑粉。


比尘埃还要细碎的粉末,安静地摆在法斯手边。


雪莉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他知道自己这表情特别傻,可他控制不住。


他以为上次法斯能将碎成三千多片的蓝锥矿拼回来已经是天神之技,没想到那竟然不是法斯医术的顶点。眼前的齑粉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刹那间对法斯新的崇拜之情如同滔滔海水绵连不绝,几乎将他幼小的心灵淹没。


法斯察觉到他的接近,顿了顿,“叮”一声放下金属镊子,停止手中的工作,回过头,正对上雪莉天真又炽热的目光。


“老师老师,这是谁?我能摸一摸吗,就摸一下下?他的手臂是不是很冷?”


法斯抬手阻止了他,示意他别乱动,随即介绍道:


“他是安特库,我生命中见过的最可靠的人。”


雪莉收回了激动的手,背在身后,莫名有点伤心:


这么可靠的人碎成这个样子,真可惜啊。


难得有被法斯老师说成是可靠的人。


“他怎么会碎呢?”


“为了救我。”


法斯重新拿起镊子:“想了解具体经过可以去藏书馆翻南极石档案,我已经事无巨细地记载过了。”


雪莉喃喃自语:“原来他是老师的恩人。” 他说着,扭回过头去看看浴缸里的物什,应该也是法斯千辛万苦拼起来的部分身体,“用粉末拼出这么一条手臂,应该很难很难吧。”


“不难,只要他能回来,怎么样都不难。”法斯说。


说这话的法斯老师真温柔啊。


雪莉捧着脸颊,望着那碟亮晶晶的粉末发呆:这一定就是法斯老师生命中无法替代的人。


“雪莉,觉得闷就去扫扫雪吧,小心不要开窗,风会吹乱他。”法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哨子交给雪莉,“有危险就吹哨子叫我,不要自己逞强。”


雪莉摇摇头:“法斯老师,我哪都不去,我在这里陪你。”


“那谢谢你了。”法斯笑了笑,看得雪莉愣了神。


忽然感觉冬天的法斯老师和平常比温柔了好多倍。


他真是赚到了。


雪莉心里暗暗开心,转身找了个小板凳坐了下来,满脸憧憬:“老师的医术就是这样练出来的吗?就像金红石老师修复帕帕拉恰那样?”


法斯说:“是啊。原本我也什么都不会,后来我不愿意仅仅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了。与其消极地期待奇迹降临,不如自己创造奇迹。”


雪莉说:“老师,您曾经见过奇迹吗?”


“当然。”法斯将安特库的手臂轻轻放在柔软的白布上,“每个宝石人的生命,都是一场奇迹。”


他说着,弯身从浴缸里捞出三个碎块,拼出了连接手臂的肩膀,还有一片左侧胸膛,眼底一瞬闪过欣喜的神色。


“诶?这难道说,我的诞生也算是奇迹咯?”雪莉歪着小脑袋,开心又疑惑,“可我并不觉得我是奇迹啊。”明明他的一切都很普通。


法斯道:“奇迹很珍贵,因此对待生命时,我们应当珍重万分。假如自己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所谓的生命也不能算作长久的奇迹了。只有出生的那一瞬间是奇迹而已,其余的部分都黯淡无光。”


他的手指抚摸过安特库的胸膛:“他不一样,他一直都是我的奇迹,只是现在暂时睡着了而已。”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雪莉说:“老师,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我们到底该怎样自己珍惜自己呢?”


法斯面色怅然。


他叹气,说:“我曾经也有糊涂的时候。直到他离开我身边,我才明白,所谓珍惜自己,就是承担责任。一味逃避,就意味着将自我丢弃。”


“我身体中的磷叶石缺失得越来越多,而我唯独不愿遗忘的人就是他。如果我不每天都带着对他的思念活下去,就无法将关于他的记忆存进每一片身体里。千万年以后,磷叶石消失殆尽,我希望那时候,我还能记得他。他的生命塑造了现在的我,如果有一天我连他也忘了,就是我彻底死亡的时候。”


雪莉张了张嘴,想安慰法斯说没关系,到时大家都会提醒您的,可望着法斯执着的神情,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法斯拿起一把小刀,反手绕到脖子后面,在雪莉惊吓的目光中,用刀尖剜出头发下的一小块晶莹的碎片,捏在细长的手指间,对着冬日白色的阳光细细观察,然后将它拼接了上去。


“我相信他很快就会醒来。”法斯说。


雪莉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们大家可以一起春游去。”


法斯无奈:“……雪莉,他看不到春天。”


“在我小时候,我和大家一起看到春夏秋,他只能看到冬天。这么多年来,他的碎片停留在我的身体里,我替他看四季变换,也不知道醒来的他还能否记得红叶繁花的景象。”


雪莉笃定地说:“他记得的。”


“你怎么知道?”


“小孩子的直觉。”


法斯笑了笑:“他不记得也没关系。而且,除了我和金刚石老师,他和谁都不熟悉。当他醒来,我也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聊一件琐事。


他背对着雪莉,雪莉忽然看到,有一滴合金掉落在桌面上,她正想问那是什么,只见法斯摘下手套,指尖一抹,将那滴合金擦不见了。


“这是我最近研究出的一个方案。”法斯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图纸,“是保持低温的装置,还在建造阶段。如果他醒过来,可以坐在里面,我推着他出去看春天。”


雪莉凑过小脑袋去看,忽然听见远处冰山发出了尖锐恐怖的呼啸,震得整个桌面颤动起来。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心里害怕起来,茫然地看向法斯求助。


法斯神情严肃,放下手中的图纸,将拼好的胳膊放进浴缸,剩下一小碟粉末锁进柜子,拍了拍雪莉的肩膀:“别怕,那是冬天的自然现象。”


雪莉抱住了法斯的手臂,瑟缩片刻,慢慢说:“嗯,我不怕。”他仰起头,“老师,从现在起,请把你的一部分责任也分给我吧。因为,我也想成为长久的奇迹。”


法斯这次没有再拒绝,他牵住了雪莉的手:“好吧小家伙,跟紧我,我们去劈掉冰山,免得它们打扰大家冬眠。”


雪莉努力克服着自己的紧张:“老师,会有月人来吗?”


“可能有。到时候,你躲到我的合金后面,好吗。”


雪莉答应道:“嗯,我一定会听话的。”


刚一说完,雪莉突然懊悔起来:糟了,自己忘记写遗书了。万一他被月人抓走,他还有好多话没和法斯老师说呢。


他看见法斯关门上锁,钥匙揣进冬装口袋里,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莫名安下心来。


有法斯老师在身边,他还担心什么呢。


雪莉明朗地笑起来,跟在法斯身后,两人一起走远了:


他们还有很多奇迹要一起去见证,不是吗。


 


 


(尾声)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后不久,房门紧闭的房间内,忽然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水响。


一个纯粹通透的少年从浴缸中坐起,他脸上缺了一片眼睛,带着重获新生的懵懂,朝四下张望。


 


今冬伊始,产生了一个伟大的奇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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